这淤越之地,表面是观潮盛景,暗地里,似乎涌动着与那被无形力量约束着的潮水一般,不容窥探的秘密。
登记之后,他们随着人流往里走。越往里,越是能感受到一种近乎异常的富足。路边的果树上,果子多得快要压断枝条,甚至无人采摘,任由其熟透落地,散发出浓烈的,近乎酒醉的甜香。田里的稻禾更是密集得吓人,稻穗低垂,几乎要触到地面。
“我的天……”春分指着路边一株野生的浆果丛,那上面结的果子个个都有鸽卵大小,紫得发黑,“这果子也长得太……太努力了吧?看着就好吃!”她咽了口口水,吃货的本性暴露无遗,但还是克制住了去摘的冲动,毕竟这地方透着古怪。
拾遗也注意到,这里的许多植物虽然硕果累累,但细看之下,叶片往往缺乏光泽,甚至有些卷边,像是透支了生命力在强行支撑这过度的繁华。
他们在靠近江边的一处高地上,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
客栈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脸和气生财的模样,但当他听到烬状似无意地问起远处那些看起来不太精神的土地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打着哈哈道:“客官说笑了,我们淤越有潮神庇佑,土地肥沃着呢!那些地方……那些地方只是暂时休耕,对,休耕!”
这欲盖弥彰的态度,更加深了三人的疑虑。
安顿下来后,烬独自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捏着一把从不同地方取的泥土。他将泥土放在桌上,示意拾遗和春分看。
“你们看,”烬用手指拨弄着那些土,“靠近潮水和人群的地方,土色深黑,看起来肥沃,但捏在手里感觉发黏,缺乏蓬松感。”他又指向另外一些颜色灰白,颗粒粗糙的土,“这些是从边缘地带取来的,干涩,毫无养分,像是被彻底榨干了。”
他拿起一点颜色最深的土,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紧锁:“而且,这土里……有一股极淡的,不像是正常草木腐烂的味道,倒像是……某种东西燃烧后的余烬,又带着点腥气。”
“这意味着什么?”春分追问。
“意味着,”烬抬起头,目光沉静,“这片土地的丰饶,很可能不是自然循环的结果,而是某种力量在强行喂养,或者说……透支。就像为了让一盏灯更亮,不停地添加灯油,却不管灯芯是否能承受,最终只会加速其燃烧殆尽。”
“透支……”拾遗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个词。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异常喧闹的锣鼓声和欢呼声。他们推开窗,只见江边那座最大的观潮台上,不知何时已装饰了彩绸。那位负责登记的年轻吏员正满头大汗地维持着秩序,而人群正朝着一个方向热烈地欢呼着。
顺着方向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朴素的靛蓝色布衣,身形高大,面色红润的老者,在几个人的簇拥下,正微笑着向人群挥手。他看起来慈眉善目,步履稳健,周身仿佛自然散发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气息。
“那就是秋分神官!”客栈楼下有人兴奋地喊道,“丰收老爷来看我们啦!”
『竟然有如此亲民的神官!』
秋分神官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客栈窗口的注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准确地找到了烬,拾遗和春分。他脸上温和的笑容未变,甚至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微微颔首示意。
那眼神,清澈,坦荡,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善意。
然而,在他身后,那依旧在不知疲倦咆哮着,轨迹却异常规整的大潮,以及这片土地上生机与衰败并存的诡异景象,都让着一切,氤氲在一个不真实的梦里。
『这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神官。』
淤越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