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拾遗那双只剩下迷茫和急切的眼睛,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润与灵动的神采,再也没有了对他无声的依赖与信任。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在原地无助打转的迷路者。
告诉他?告诉他那个少年就是你自己?告诉你我们如何相遇,如何一起长大,如何并肩走入天街?告诉你阿粟是如何惨死,我是如何疯狂,你又是如何为了我,犯下重罪,最终被剥夺了一切,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告诉他这一切,然后呢?看着他被那些沉重而痛苦的记忆再次压垮吗?看着他再次陷入那场无法挣脱的噩梦吗?
不。
烬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不能。
他承受过一次失去他的痛苦,那如同将灵魂硬生生撕裂的滋味,他绝不想再尝第二次。现在,这个人好不容易重新回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哪怕他什么都不记得,哪怕他变得如此陌生,只要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过往,那些血与火,爱与痛交织的记忆,就由他一个人来背负吧。他宁愿拾遗永远活在这片空茫之中,也不要他再记起一丝一毫的痛苦。
于是,在拾遗那充满了渴求与迷茫的目光注视下,烬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俯下身。
在拾遗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瞳孔中,烬那张冷峻的脸在眼前放大。
然后,一个带着草药清苦气息的吻,轻轻地,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如同烙印般的力度,落在了拾遗光洁的额头上。
这个吻,不同于记忆中那个充满了血腥与绝望的吻。它是如此的克制,如此的温柔,却又如此的沉重。
它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千言万语——有“我在这里”的承诺,有“别再问了”的恳求,有“一切有我”的担当,更有那深埋的、无法言说的、跨越了生死与遗忘的……爱恋与痛楚。
拾遗彻底僵住了。
这是回答,也是肯定。
额头上传来的微凉触感,像是一道奇异的电流,瞬间窜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股让他心安又心慌的冷冽气息将他完全笼罩。大脑依旧是一片空白,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悸动,却如同沉睡的火山,在这一吻之下,微微苏醒,震荡着他的心弦。
迷茫,依旧是最大的情绪。
但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迷茫之海中,这个无声的吻,就像一座突然出现的灯塔。它没有指明方向,没有驱散浓雾,却以一种绝对的存在感,告诉他:你并非独自一人漂浮在这片虚无之中。
烬的唇在拾遗的额头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离开。他直起身,鸦青色的眸子深深地看着拾遗,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已经重新被压抑下去,只剩下一种固执的温柔。
他依旧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了拾遗不知何时从眼角滑落的一滴泪珠。
然后,他转身,默默地收拾起药碗,将空间留给了依旧沉浸在巨大迷茫和那莫名心悸中的拾遗。
拾遗呆呆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吻的微凉与触感。他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一种难以抑制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
心很疼。
我记得。
我都知道。
我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