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白日喧嚣的百越古镇仿佛沉入了水底,只有几条主街零星亮着灯笼,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白日里清澈见底的溪流,在夜色中变成墨色,无声流淌。
要螭如约而至,换了一身更利落的深色短打,头发紧紧束在脑后,腰间挂着那枚烬当年留下的兽牙,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眼睛亮得惊人,完全不见睡意,对着三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像只灵巧的狸猫,率先钻进了一条甚至连月光都难以照透的巷弄。
巷子七拐八绕,地上是湿滑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霉味和河水特有的腥气。除了四人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就只有远处阵阵不知是野猫还是别的什么发出的窸窣声响。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到了镇子西头那个早已废弃的老码头。宽阔的河滩上,没有灯火通明,只有零星几十盏灯笼或气死风灯,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摇曳的光圈。每个光圈里,就是一个摊位,或者干脆只是一块铺在地上的油布。
人影幢幢,却异常安静。
买卖双方大多压低了声音交谈,手势比语言更多。空气里漂浮着各种奇怪的味道:陈旧的纸张、铁锈、药草的苦涩、熏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陈腐气息。这就是鬼市,一个在夜色掩盖下,交易着那些见不得光或来历不明物品的隐秘之地。
要螭显然对这里很熟。她领着三人,脚步轻快地穿梭在各个光圈之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摊位上的物品:生锈的兵器碎片、缺角的古玉、写满古怪符号的皮卷、风干的草药、甚至还有造型诡异的木雕或陶俑。
“别乱碰,别多问,看中了再开口,声音要低。”要螭用气声飞快地叮嘱,“这里鱼龙混杂,东西真真假假,全凭眼力和运气。”
忽然,要螭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这个摊主是个缩在阴影里的佝偻老者,面前只铺着一块黑布,上面随意摆着几样东西:一个沾满泥垢的青铜铃铛,半截刻着模糊纹路的兽骨,一把锈迹斑斑、缺了齿的青铜梳,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看起来像是某种织物烧焦后残留的碎片。
要螭的目光,落在了那块焦黑的碎片上。她蹲下身,拿起旁边那把破梳子,像是很随意地把玩着,用百越土话跟那老者搭腔,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阿公,这把梳子年头不短了吧?锈成这样,梳头发不怕刮破了头皮?”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要螭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声音沙哑:“小姑娘懂行?这可不是梳头的,是……梳魂的。”他用干枯的手指点了点梳子背面的模糊纹路,“看见没,镇魂纹,老物件了。”
“哟,这么厉害?”要螭夸张地瞪大眼睛,放下梳子,又拿起那块焦黑的碎片,在手里掂了掂,“那这个呢?烧火剩下的炭?”
老者的目光随着碎片移动,眼皮耷拉下来:“这个啊……不知道哪儿捡的,硬得很,烧不化,你要喜欢,十个锁元拿走。”
“十个锁元?”要螭立刻叫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鬼市里显得有些突兀,她连忙压低,但脸上的表情却生动极了,“阿公你抢钱啊!这黑乎乎的一块,当砖头垫桌脚都嫌硌得慌!三个锁元,不能再多了!”
“小姑娘不识货,”老者摇头,“这东西,是火里炼过,水里浸过的,有故事的。八个铜板,最低了。”
“故事?什么故事?阿公你讲来听听,讲得好,五个锁元!”要螭笑嘻嘻地讨价还价,手指却不着痕迹地摩挲着碎片的边缘,感受着那异常坚硬冰冷的质地。
烬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沉静地落在那块碎片上。拾遗也凝神看着,那焦黑的颜色,让他心头莫名一跳,脑海中似乎有极其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