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场面,或许谈不上多么仙风道骨,却绝对大快人心。
春分第一个冲上去,没有动用任何神力或武功招式,纯粹是压抑了多年的愤恨与委屈找到了宣泄口。她揪住那商贩的衣领,拳头不大,却带着狠劲往他肩背上招呼:“骗子!把姐姐的珠子还来!你把珠子卖到哪里去了?!”
拾遗也跟了上来,他性子温和,本不喜动粗,但想到此人行径可能导致的后果,也忍不住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两下屁股:“吃我一脚!”
烬则抱着手臂,冷冷地挡在巷子口,防止他逃跑或惊动旁人。他只是看着,但周身散发的气息比拳脚更让那商贩胆寒。
商贩被打得嗷嗷直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别打了!哎哟……各位好汉仙女饶命!珠子……珠子早就不在我手里了!我就一转手的……饶命啊!”
“说!卖给谁了?和衙门什么关系?”春分停了手,厉声问。
商贩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烬无声地向前踏了一步。
商贩一个哆嗦,再不敢隐瞒,倒豆子般说道:“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衙门……是个穿得很体面但脸色白得吓人的老爷,在……在琉球这边跟我接的头!他好像早就知道珠子会流落到中原,让我留意……我得了珠子就赶紧送来琉球卖给他了……他就在今归仁那边!真的!他好像是什么大人物手下办事的,管着……管着本地好些神宫和祭坛的供奉……”
“供奉?”拾遗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就……就是各地古老神社里,那些有点年头的。据说有灵性的东西,神像,法器,还有……还有刻着古怪符号的石板,木牌什么的……”商贩瑟缩着,“我偷听到一点,他们好像在找……找一种完整的纹路,说是在琉球肯定有最后一块……”
最后一块?壁画上已经污浊的那关于长生符最终去向的部分?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指向是明确的。
烬最后拎起那瘫软如泥的商贩,将他拖到茶寮后的水沟边,按着他的脑袋浸入冰冷的沟水里片刻,再提起来,一字一句道:“滚出琉球。再让我们见到你,或知道你还在做这种勾当,下次淹你的就不是水沟。”
商贩魂飞魄散,连滚爬带,也顾不得收拾东西,眨眼间便消失在暮色里。
经此一闹,茶寮是待不下去了。他们索性趁着夜色,按照商贩提供的模糊方向和村民隐晦的指点,径直往今归仁绝壁方向寻去。
夜色中的琉球海岸,与火瘴林的灼热截然不同。海风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涛声呜咽,拍打着黝黑的礁石。
空气中弥漫属于海洋与未知的灵的气息,隐约还能闻到一丝与火瘴林灰衣人血液相似的腥气,极淡,但能惹得人汗毛倒竖。
他们沿着陡峭的小径向上攀登,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不知何时起,周围的雾气变得浓重起来,不是白色的海雾,而是一种青灰色雾气,使得月光也变得朦胧而怪异。
终于,他们攀上了一处平台。平台尽头,便是直插入海的万丈绝壁。就在绝壁边缘,背对着他们,站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琉球当地神职人员的白色祭服,头戴高冠,身形挺拔。他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对于三人的到来毫不意外。
海风鼓荡起他宽大的衣袖,他缓缓转过身。
月光穿透稀薄的青灰色雾气,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堪称俊美的面容,肤色白皙近乎透明,带着一种非人般的精致与冷淡。然而,他的双眼却是一片纯粹的漆黑,没有眼白,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注视着他们。
“吾乃琉球闻得大君御殿,司掌神谕与海疆之安泰。”他的声音平直,毫无起伏,却清晰地穿透了涛声,送入每人耳中,“亦可称我为——神官泷澄。”
他的目光扫过春分腰间的铃铛,最后落在拾遗和烬的脸上,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转动了一下。
泷澄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此地,已是终局之门扉。污秽的源头,纯净的残片,以及……那位迷失在长生幻梦中的掌门,皆在门后。”
他微微抬手,指向绝壁之下那正在咆哮的深黑色的海渊:“欲知真相,便随我来。但须知——”
泷澄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悲悯的神色。
“此去,或将见神明之殒落,亦或见证……凡尘之永劫。”
话音落下,他向后一步,身形竟直接坠向那波涛汹涌的漆黑绝壁之下!
几乎同时,拾遗怀中的长生符骤然变得滚烫,春分的铃铛自发地发出急促而清越的鸣响,与下方大海深处某种古老,庞大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产生了骇人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