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页数行,墨色深深浅浅,笔迹从青涩到沉毅)
此非风雅事,不过旧行伍积习,录沿途险要、敌情、补给罢了。后来……后来便添了些旁的。怕忘。
毕竟,连“神”都会陨落,何况记忆。
—— 烬
腊月初七,阴,微雪(约十二年前,天街初立期)
今晨校场,拾遗那小子又偷懒。蹲马步不到半柱香便龇牙咧嘴,偷眼瞧我。心软,允他歇息,却缠着要学剑招——惊鸿。教了。悟性极佳,身法却总带三分绵软,缺了杀伐决断。他说:“师兄的剑是护着身后人的,我的剑,学个样子,能跟着师兄就好。”
晚间阿粟捎来家书,父母安好,嘱我珍重。天街规制日严,掌门所图似非单纯庇护二字。拾遗对其极为崇敬,暂不多言。只觉这云端之街,寒气渐重。
三月十五,惊蛰,雷雨(父母遇害后,逃离天街前夜)
雨夜,惊雷。阿粟浑身是血撞入门来,只二字:“衙门。” 全身血冷。
父母皆殁。那个教我与人为善,乱世中亦持本心的家,没了。闭户掌门下令:天街之人,不得介入凡俗仇怨,违者重惩。
可笑。父母非“俗”么?我非“人”子么?
拾遗深夜潜来,塞给我一袋干粮,一块可穿外围云雾障的令牌。“东南角,子时三刻,守卫换岗有隙。”他眼睛亮得骇人,手在抖,声音却稳:“师兄,走。活下去,才能弄清楚。”
我看着他。当年火海中拽出的孩童,已能为我劈开生路。紧握他手,千钧重。此去,仇要报,人……也要寻回。
五月初五,碎冥刑日(事后于荒野破庙中追记)
消息终是传来。拾遗替我受刑,神魂俱散。据说刑台上,他最后望了一眼东南方。
我砸了破庙里唯一完好的供桌。恨不能剜心剖腹。恨衙门,恨闭户,恨这天道不公,最恨自己。为何那夜要接他给的令牌?为何留他一人在那吃人的地方?
从今日起,世间再无“天街神将烬”。只有向“衙门”索命的游魂,与一个找不回师弟的疯子。
某年深秋,无名山涧(人间游历寻访时)
寻访第三百七十四处疑似衙门据点。仍是空。拾遗散魂重聚之说,渺茫如捕风。然近日屡梦旧事,非刑台惨状,反是幼时他为我偷藏糕饼,笨拙用油纸包了又包,最后黏住打不开的窘态。梦中糕犹温。
或许,我寻找的,不止是他的魂,更是那个曾相信守护为何物的自己。
二月十九,天街(碰到了他)
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有那天,可我似乎并不只有这辈子罢。我的心情只有自己知晓。j静静地望着他。很好。
二月廿一,翼州(与拾遗重逢后不久)
他果然不记得了。也好。
看他懵懂却依旧澄澈的眼,竟比面对记得一切的拾遗,更让我无措。他本能地亲近,信任我,一如往昔。这信任如今像烧红的烙铁。
春分……像极初入天街时的拾遗,满心赤诚,却不知脚下路是何种代价铺就。
绝不能再让他沾染那些天街的东西。
(此处缺失几页,据不可靠消息得知,是拾遗造成的)
四月初三,夜
你,看到了,记起了。
你体子弱,禁不住摧残,还是病了。
我向从前那般为你熬药,像从前那般听你叫我师兄,向从前那般爱着你。
你不止是我的师弟,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