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我为什么调整与您的距离。”
爱琵伽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这源于我个人的判断与选择。在这个家里,我听到的、看到的,以及我自身感受到的,共同构成了我认知的基础。帕里斯兄长的话,只是这认知拼图中的一部分,而非全部。我做出决定,是基于我自己的分析,而非任何人的灌输。”
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他审视的眼神。
“您问我是否因为仇恨而划清界限。我的回答是:不完全是。更是因为‘立场’,上校先生。您代表占领者,而我生于被占领的土地。您追求秩序与掌控,而我珍视自由与自主。这种立场的根本对立,注定了我们之间不可能存在真正的、毫无隔阂的亲近。保持距离,是理性权衡后的必然,是为了避免未来可能出现的、更深刻的痛苦与矛盾。”
她一口气说完,书房里陷入了死寂。
兰登凝视着她,那双灰眸深处的情绪剧烈翻涌着。惊讶、审视……他习惯了恐惧、顺从或隐忍的抵抗,却从未遇到过如此冷静、如此逻辑分明地将界限划得如此清晰直白的对手,而且,还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少女。
他收回了壁咚她的手,后退一步,戴上他的军帽,压低帽檐。不知道是出于羞愧还是愤怒。
“很精彩的论述,爱琵伽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但比之前更加低沉,“你的‘分析’能力,出乎我的意料。”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的话。他只是重新评估着她。
“但是。”
他话锋一转。
“不要过于依赖你的‘理性’。在这个时代,立场和逻辑,往往是最先被碾碎的东西。”
他微微颔首,不再阻拦她。
“你可以走了。”
爱琵伽没有再多言,她抱着书,挺直了背脊,步伐稳定地走出了书房门,没有回头。
兰登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目光深沉。他原本以为她是一只需要引导的迷途羔羊,现在看来,她更像是一只羽翼未丰却已初露锋芒的雏鹰。
驯化她,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困难得多,也……有趣得多。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书房里那令人窒息的空气。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才允许自己颤抖地吸了口气。与兰登的对峙,耗尽了她的心力。她调动了全部的逻辑和冷静,才勉强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前守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说的对,也不对。
理性是她唯一的铠甲,在这座冰冷的宅邸,在虎狼环伺的境地,失去理智意味着任人宰割。但他那句“立场和逻辑,往往是最先被碾碎的东西”,像句冰冷的谶语,在她耳边回响。她深知其中的残酷真相。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的分析和原则,或许不堪一击。
书房内,弗雷德里希·兰登依旧站在原地。雪茄的烟雾缓缓升起。
“理性权衡后的必然……”
他低声重复着爱琵伽的话。
他低估了她。远远低估了。
她不是温室里需要呵护的花朵,而是生长在峭壁缝隙中的植物,看似柔弱,根系却紧紧抓住岩石。她那套关于“权利”与“权力”、“立场”与“自由”的论述,清晰、冷静,甚至有超越年龄的穿透力。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十八岁少女能拥有的思维深度。
她太早熟,让兰登这个老猎手都有些捉摸不透她。
帕里斯的影响固然存在,但她显然拥有独立思考和做出判断的能力。她将帕里斯的仇恨仅仅视为“拼图的一部分”,这种客观和抽离,本身就非同寻常。
“爱琵伽……”
他又想起这个名字的由来。以爱为名的刑具,美丽而残酷。此刻,他觉得这个名字无比贴切。她正在用她冷静的理性,构筑属于她的无形的“铁处女”,将他,或许也将这个世界,隔绝在外。
驯化?
这个词此刻显得如此粗陋和不合时宜。她不是可以驯化的动物。她是需要被……破解的谜题,或者,是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