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宁不擅长编谎话,一直没想好要怎么和墨燃解释眼前的事。墨燃还以为自己仍在现世,也以为自己在旁人眼中大概是个体魄强壮的男子模样——君清到了这里便换上男装便服,以免节外生枝、便于行事,只是她终究比墨燃瘦弱些,平时倒也不大会有人发现她竟是女子。
但到底有眼尖的,显然眼前这位就是。
殿内空位不多,只为几位重要议事人员设了座,关系近些的便站在各自相熟的身后,墨燃则站在楚晚宁身后。
可方才楚晚宁一开口,立时便有人反应了过来。
“君”并非寻常姓氏,乃是昆仑派的大姓,只有昆仑掌门准许、将来有望担任昆仑要职的人,才被允准姓这个姓。
况且“君”后头再带个“姑娘”,知晓京中情形的人一听便知是谁了。
“是新继任的君掌门么?”
南老头一下子站了起来:“怠慢了!掌门若是不嫌弃,不如坐我这儿?”
同为掌门,昆仑却是天下第一大派。楚晚宁心里清楚,南邕南老头并非自认低人一等,只是为众生谋福惯了,一派掌门为争些实打实的资源,对别派掌门毕恭毕敬,倒也是常有的事。
眼见南家掌门一步步走到近前,墨燃直接愣住了。
要知道,他现在可是十五岁、刚受尽屈辱、才晓得自己拜了师尊的可怜少年啊!对此刻的他来说,只知道该如何面对轻视与鄙薄,何曾被一派之主用这种眼神看过?他站在原地,既消化不了那声“君姑娘”,也消化不了那句“不嫌弃”。
“不不不……不要。”
南老头愣了一愣。
墨燃则转过头,求助地望向楚晚宁。
旁人眼里,君清生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百转千回、似含秋水;可在楚晚宁看来,墨燃的眼睛也差不到哪儿去——同样的满眼乞求,那双眸子凛冽时像团火,细细哀求时,却像雪夜里找不着归处的小狼,黑不溜秋地望着人。
于是楚晚宁被这双眼望得,竟生出几分愧疚来,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理当早些告诉他真相才是。
可他偏不承认。他只将墨燃的袖子拉了拉,以示安抚,墨燃便顺势往他身后又躲了躲。
楚晚宁这才向南掌门开口:“南掌门,君姑娘……如今有个新身份,是我徒儿。我们今天头一件大事,便是将君清的身份藏好,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已死了。”
此话一出,殿中人齐齐放下了手中姜汤。
“啪嗒”一声,站着喝汤的人里有人手一松,碗落地,汤洒了一地。
有人被这声音惊得如梦初醒,楚晚宁听见有人喃喃:“怎么了啊,还不开始喝酒么?”
旁边人急忙捂住他的嘴:“喝什么酒!还想着喝酒,我看你是想喝死!闭嘴,快闭嘴。”
楚晚宁等了一阵,等殿中诸人将这消息消化下去,才又开口:
“不错。我们需让所有人相信,君清已经死了。”
“就在今日,皇上那边已派人提前传信——京城护罩破了,当地各派大乱,正往我们这边赶来。他们当中多数人并非来援助,而是来抢人的,想把唯一会昆仑结界术的君掌门夺回去施展结界。他们不会得逞,因为那唯一还会此术之人,前几日,已经失忆了。”
这话一出,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和他们直说君姑娘失忆了,不成么?”
这次楚晚宁没开口,倒是南掌门身后的南知夏替她兄长答了:“你猜谁会信?”
“若等京城那些哄抢君姑娘的人到了,消息一走漏,怕是连原本愿意全力缝补天裂的人,都会生出‘先保住命,让别人冲锋陷阵’的心思来。”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是啊……”
“如此一来,来的人看似多了,实则乱了人心。咱们方才小有所成的天裂缝补,恐怕立刻便难以为继。必定会有人将君姑娘抢回自己派中,重造结界!”
楚晚宁这才接道:“正是。如今有两件事要做:其一,让所有人相信君清已死;其二,给所有人以希望。若这两件事做成了,来的人便是帮手,而非对手。”
南掌门顺着楚晚宁的话说:
“眼下须得立刻商议出个法子。老夫所知,君清在京城时一贯着女装,只是到了此处才换上男装便服。依老夫看,他们头一遭未必能认出来,不如……给君姑娘另安个身份?”
“什么身份?”
有人见南掌门话音顿住,反倒望着楚晚宁,不识趣地问了一句。
楚晚宁仍没作声,袖上却忽然又被扯了一把——身后墨燃在拉他。
这局面倒出乎楚晚宁意料。他先前被墨燃捉弄得太狠,如今逮着机会自然毫不客气地还了回去,谁知对方失忆后竟成了个无害的狗崽子,倒让楚晚宁觉着自己像在欺负人。
他想把袖子抽回来,却不知怎的竟拽不动。反倒是墨燃见他没反抗,又把他袖子往后拉了拉。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楚晚宁的袖子便被堂而皇之地拽到了墨燃手里。
楚晚宁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一直显得天真单纯、信赖师尊的“十五岁少年”,似乎并非全然恍惚,已然明白了几分情况——这是生气了。
“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