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名彩音是在中午醒的。她眉间仍有倦意,但脸色已经好转了许多。她提出要拜访星名多惠,试图收集到更多犯罪证据。
奥村邦和的行为已经开始产生变化。一旦他在公众面前谢罪,势必会惊动星名敬人与狮童正义。当下的取证,将是在司法系统里彻底扳倒两人的关键。
明智吾郎赞同她的观点,却没想到她紧接着问:“你要一起来吗?”
他睁大双眼,“我……?”
少女点头,“多惠女士之前的行为给你造成了很大伤害……我不希望你继续一个人背负这些,我想她知道自己的行为造成的后果。”她补充一句,“你不需要原谅她。”
“……你确定?”他眯起眼,“真要说的话,我才是那个以怨报德的反骨。”
“你有你的问题,她有她的问题。”她理所当然地说,“作为大人,当然是她的责任和义务更重。”
这还是那个高风亮节的星名彩音吗?她的心都偏到什么地方去了。
即使如此,不知从哪浮起的碳酸气泡仍填满了少年的心脏。
……最后,他确实跟着去了。
这栋和洋折衷的宅邸和御茶之水的装修一脉相承,但更有古朴之风。
木质地板延伸至庭院,身后的房间里飘出冷气。明智吾郎随手拿起一本书,在走廊缘侧坐下,心思却怎么也落不到字句上,只是出神地望向花丛。
星名多惠身为日本国家级的花卉专家,庭院自然令人沉醉。正值潮湿闷热的八月中,蓝紫与淡青的紫阳花在低洼处铺开一片凉意。花架上爬满浓紫、浅粉与粉白的朝颜,各色花朵按色调错落排列,迎着阳光绽放。
一个月前的他肯定怎么都预料不到,他会消解曾经的恨意,还会坐在星名多惠的宅邸里,等待一场原本不可能发生的对话。
这一切当然发生于巧合之上,但更重要的,是不曾放弃过他的星名彩音。
他被那不存在的柑橘淡香牵引着,看向母女谈话的房间。一个帮佣模样的少女正从里面退出,面带感激地欠身。
——约莫五分钟后,佣人将他引进了房内。
大名鼎鼎的星名夫人迎上前来,与他相对而立,鞠了一躬,“许久不见了,明智君。”
明智吾郎最后一次见星名多惠是两年前。与她道别后,他便发现高中的学费和宿舍费已被付清。后来,不愿再接受任何施舍的他,决定回到星名敬人身边。
现在的她与记忆中略显不同——气质沉淀了下来,眼神也变了,但说不上究竟变在哪里。
他入座后,她寒暄了几句,便直入主题。
“这些都是大人造的孽……”她满脸悔意,但并不回避他的目光,“我作为有权力对抗的人,却一味地逃避。不仅如此,还丝毫没有顾及到你,把我的善意以那样的方式强加在你身上……”
他这时才看出,星名多惠的眼神变得跟她的女儿更像了——坚定、诚恳、平和。
即使如此,内心起伏的情绪让他无法对面前的人使用敬语,“……你真的这么想?”
“一时间很难想象吧。”她眉心微蹙,苦涩地说,“我也对自己的改变不太适应……但是——是的,我确实这么想。”
向来高贵冷淡的女性深深地低下头,“我为之前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万分抱歉,明智君。”
明智吾郎一时失语。
他以为自己能冷嘲热讽几句,但一想起那双相似的眼睛,便提不起那个劲头。
“……我确实怨恨你。”他垂眸,慢慢开口,“积怨太久……因而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你听我说完,我就很感激了。”星名多惠继续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我不会就此停住。我想帮助彩音去战斗……这才是我的赎罪。”
“……是、吗。”
他沉默几秒,终于重新用敬语,“……请起身吧。”
她这才极慢地直起身,神情真挚。
“我太软弱了……一心觉得自己是最身不由己的人,于是从现实移开目光。”她说,“这就是我在四之宫家的活法,我只是把它带到了星名家。但却因此害了真正弱小无助的孩子……”
明智吾郎忽然如坐针毡——他一定要听这种剖白吗?对星名彩音改变态度就算了,他还要接受星名多惠的转变?为什么不能让他舒服简单地恨所有人?
就在这时,有什么搭上了他的小臂。
——星名彩音并没有看他,但温热的触感从她指尖源源不断地传来。
白鸟用她柔软的暖羽让他动弹不得。他只想让她再停留片刻,于是逐渐按下了想要逃开的冲动。
……谈话结束后,她与他一同送别星名多惠。上车后不久,井原便平稳地驶出。
车厢内,明智吾郎侧眼看向少女——她一身浅粉亚麻连衣裙,腰间束着棕皮金扣腰带,缎亮的棕发被樱色发带束起,颈间的白金贝壳吊坠在阳光下闪耀,衬出天鹅般的脖颈。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柔声问道:“你怎么样了?”
“……很奇怪。”他说,“我没想到她会露出那么……真实的一面。”
“会让你不舒服吗?”
“……那倒没有,只是……”
“只是?”
“……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来吧,”她安抚地浅笑,“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
胸口的热意不停地翻涌。他放在座椅上的手指蜷了蜷,着了魔一般,向她的手挪去——
她的手机忽然响了。白鸟从他的手边离开,“啊,是雨宫君。”
明智吾郎的动作滞住,呼吸乱了一拍。
她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轻,“喂?嗯,等会儿都没事哦……不用担心,我只是昨天有点累……”
……之前她与雨宫莲在特训时相互切磋,在卢布朗讨论时一个人说了上句,另一个人马上就能猜到下句,殿堂战斗时更是默契无间。而自己一直站在最远的地方观望,在心里默念“我不在乎”。
说到底——这没什么奇怪的。既然她能向自己这种人伸出手,那肯定能接受雨宫莲那个干净得多的家伙。
可那些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也会对雨宫莲说“可以”吗?
她对雨宫莲的信任更深,还是对自己的偏袒更深?
如果有一天,他站在了雨宫莲的对立面……她会选谁?
她这样的存在,怎么可能选你?内心的阴兽在嘶吼着,仿佛要将他从内部撕碎。
一旁的星名彩音已经挂了电话,“我稍后要去一趟卢布朗,给雨宫君上课呢。我记得你今晚有通告?井原可以送你。”
“……”
明智吾郎看向那双倒映着自己的蓝眼睛。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能偶尔看看他,只要她允许他留下——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