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随着众人踏入府中。

屋子院子不算小，布局清雅，有竹有石，但明显都年岁较久，漆色淡褪。

这比起弟子们的居所自然好上太多，但若与方才吕长老那府邸相比，此处便显得十分普通。

“来来来，别客气，就坐，都坐这儿，门前面这块空地就是。”

欧阳长老挥着手，语气随意。

“咱们抓紧，这就开始考核。”

待那二十余名弟子在院中坐下闭目后，欧阳平川对着站在一旁的施佑锦招了招手。

他脸上那副随意的笑容收了起来，低声道：“施执事，借一步说话。”

施佑锦心中微凛，立刻快步跟上前。

他思索着，莫不是方才在门外那片刻的失态与紧蹙的眉头，落入了欧阳长老眼中，让长老心中不悦了？

他与此位欧阳长老平日几乎无交集，也不熟悉，此刻被单独叫出，难免生出几分揣测。

欧阳平川将他引至一旁僻静的回廊转角，远离了那些弟子们。

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背着手，望着前方，似乎在斟酌词句。

这份短暂的沉默，让施佑锦更觉压力。

“林长老的事，你应当都清楚了吧？”

施佑锦猝不及防，怔了一瞬，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提起这个。

他迅速压下翻涌的心绪，垂下目光，谨慎答道：“回长老，属下大致清楚。”

他不敢多说，更不敢妄自揣测欧阳长老此时提起此事的用意。

欧阳平川转过身，一只手掌轻轻搭在施佑锦紧绷的肩膀上。

“他也有他的苦衷，你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莫要想太多，更莫要钻了牛角尖。宗门如此，人事如此，很多时候并非知道一层两层就清楚全貌。”

施佑锦喉头动了动，只觉得那手掌传来的温度与话语中的提点，让他心中微微酸涩。

他仍旧低着头，沉声应道：“属下明白，多谢长老提点。”

“嗯，明白就好。”欧阳平川收回手，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随意。

“不过呢，他这一撂挑子，留下的这堆事情，可不就落到我头上了么？唉，我这儿的情况你也瞧见了，清静惯了，许多庶务，实在不算熟手。”

他话说到这儿，停顿下来，目光直直落在施佑锦脸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好，爽快人，就等你这句话！”欧阳平川立刻笑了。

“也没别的，就是往后这段日子，恐怕得劳你多往我这山头跑几趟，帮我料理些事务。”

施佑锦马上便应承下来：“是，属下明白。”

“哎，不用这么拘着，放松点。”

欧阳平川又拍了拍他的胳膊，笑得开心。

“我也不让你白忙活，等事情不多了，到时候我请你去喝酒，喝好酒。”

施佑锦依旧有些不自然，干巴巴道：“多谢长老。”

欧阳平川哈哈一笑，转身走回弟子旁边。

施佑锦望着那欧阳长老，紧拧了半天的眉头，松动了些许。

*

与此同时，宋安也慢慢进入幻境当中。

意识沉浮间，她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处眼熟的山林小径。

林木葱茏，鸟鸣清脆，分明是青山剑宗某处。

“吱吱！”

伴随着数声猴叫，几道棕灰色的身影猛地从树冠窜下，直扑而来。

竟是七八只体型壮实的山猴，眼中带着狡黠，动作迅捷无比，远非普通猴子。

幻境中对战的，竟是一群猴子？

宋安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却发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黄澄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香蕉？

那群猴子显然就是冲着这根香蕉来的。

它们配合默契，有的正面佯攻，吸引注意，有的从侧翼偷袭，直取她手腕，还有的试图绕后抢夺。

它们的力量或许不及之前吕长老幻境中的人，但灵活刁钻犹有过之，还懂得协同配合，一时间竟让宋安也有些手忙脚乱。

不过很快便熟悉了这些猴子的套路。

她挥动短剑格挡，用剑身拍开扑来的爪子，脚步腾挪，避开围堵。

猴子们被击退打伤消失，吱哇乱叫，却并不气馁，数量也没有少，攻势一波接一波。

宋安且战且退，目光扫过手中那根显得有些突兀的香蕉。

这幻境给她这个，绝非无意，一直会出现猴子抢夺。

难道关键不在击退猴子，而在于这根香蕉本身？

一个念头闪过：吃了它。

她刚想把香蕉往嘴边送，猴群立刻发出更加急促愤怒的尖叫，攻势陡增，一只格外健壮的猴子甚至不顾短剑的威胁，直直向她持蕉的手抓来。

宋安眼神一凝，左手短剑划出，逼退那公猴，为自己争得一丝空隙。

就是现在！她毫不犹豫，迅速将香蕉塞进口中，三两口吞咽下去。

好吃，好吃。

宋安享受着，还朝那些猴子得瑟。

在香蕉全部入肚之后，眼前张牙舞爪的猴群动作戛然而止，它们的身影如同水墨，迅速变淡、消散。

山林之景也缓缓消失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白的空间。

一张古朴的木案凭空浮现，案上平铺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纸张。

宋安走上前凑近一看，纸上缓缓浮现出一行清晰的字迹：

「你之后想做什么？」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需诚实作答，心念口述即可显化。不诚，则无法通过。」

这测试也挺奇怪。

宋安看向那张纸，并无笔墨。

她尝试着集中精神想这个问题，对着纸张轻声开口：“我想……”

话音刚落，那纸张之上，竟真的随着她所说，慢慢凝聚出墨色的字迹，“我想”。

果然只需口述。

她看着那个问题，略微沉吟。

之后想做什么？

最初的也是一直都有的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我想赚足够多的银钱，让家人一辈子都能衣食无忧，不必再为生计发愁，顿顿都有肉吃。”

“我想变得很强，成为大哥口中的天下第一，就能不必再因出身被瞧不起，不必再面对不公时只能咬牙隐忍，有能力保护自己，也能保护我在意的人。”

“我想有能包治百病的药，二哥的手能变回去。”

字迹随之出现。

念头一旦打开，便有些收不住。

那些在心里，自己也未曾仔细梳理过的想法，悄然涌出。

“我还想，亲眼去看看教书先生口中描绘的天下奇景，江南烟雨，巍峨雪山，大漠孤烟，海外仙山。”

“我想交好多好多好朋友，我还想养一只大狗狗，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我想一直做自己想做的事。”

宋安说得有些停不下来，直到那纸张已被密密麻麻的墨字铺满。

她那最后一句也已无处落笔。

眼前的纸张消失，景象变换。

宋安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她依旧坐在欧阳长老庭院前的空地上，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

环顾四周，不少弟子都还未完成测试。

她还有些意犹未尽，静坐等待了许久。

直到笼罩众人的阵光消散，所有弟子都醒了过来，神色各异。

欧阳平川踱步过来，数了数算了算，嘀咕道：“通过考核的只有八个啊。”

他挠了挠头，很快做了决定：“还差两个名额。这样吧，你们剩下的人里，按照之前上山时那场比试的最终名次，从高到低，再补两位留下，其他人就先下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