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抬头看他。
“上次有本明代的残卷,”沈砚舟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墙根,像是在回忆,“补的时候没算准纸的张力,一拉,裂了道更大的口子。”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当时觉得完了,毁了。可后来换了种手法,用蚕丝线一点点缀起来,反而比原来更结实。”
他说完,有点局促地低下头,觉得自己说这些很可笑。修复古籍和救人怎么能一样?纸张破了能补,人心要是受了伤,哪有那么容易复原。
可陆野没笑。他看着沈砚舟低垂的头顶,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手指,突然觉得心里那股憋了一下午的火气,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浇熄了点。
“你是说,”陆野的声音缓和了些,带着点不确定,“错了也能补救?”
“嗯。”沈砚舟点点头,终于敢抬头看他,“就像那本书里说的,梁木烧黑了,还能做门框。”
陆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不是白天那种爽朗的笑,是带着点释然,又有点无奈的笑,眼角的疲惫好像都淡了些。“你这人……说话倒是挺有意思。”
沈砚舟没接话,只是觉得心里那块紧绷的地方松了松。
“书我收下了。”陆野把书揣进怀里,像是怕被风吹走似的,“谢了。”他站直身体,虽然还是能看出疲惫,可脊背已经挺直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睡。”
“嗯。”
陆野转身往红门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些。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舟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给他镀上了层模糊的金边,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对了,”陆野喊了一声,“你做的面条……闻着挺香。”
沈砚舟一愣,脸颊瞬间有点发烫。他傍晚煮面时开了点窗,没想到被他闻到了。
陆野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推门走进了救援站。
仓库的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沈砚舟靠在门后,手还放在门闩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他走到桌边,看着那本摊开的《论语》注本,突然觉得今晚补好的这页纸,好像比以往任何一页都要平整。
窗外的风还在吹,铁皮屋顶的“呜呜”声像是在哼一首不成调的歌。沈砚舟拿起那本卡通菜谱,翻到“番茄鸡蛋面”那一页,手指在“鸡蛋打散”几个字上停了停,心里莫名冒出个念头——或许,明天可以试试放个鸡蛋?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摇摇头,把菜谱合上,却没放回角落,而是轻轻放在了枕头边。
黑暗中,怀里的旧书硌着胸口,陆野能感觉到那粗糙的纸页。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着陈曦发来的消息:“副队,那小孩没事了,医生说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个“好”。然后翻开那本《重建记》,借着手机光,重新看起沈砚舟指过的那一页。
“败絮其外,金玉其中,不在形,在骨。”
陆野的指尖划过那行字,突然觉得,这个总抱着古籍、说话轻声轻气的邻居,或许不像他看起来那么“格格不入”。至少,他递过来的这本书,还有那些笨拙的话,确实让他心里那团烧得发慌的“心火”,降下去了不少。
夜渐渐深了,救援站和仓库都陷入了安静。只有那本旧书,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人那里,散发着同样的、微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