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乐文小说网 > 数钱的星星Staring Deeply into Yield > 第47章 Aspidiske

第47章 Aspidiske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油滑甜腻、仿佛混杂着雪茄与廉价香水味的声音。

「……Oh, Coilia, my dear! 是什么风,把您这位『高盛女王』,又吹回了我的名利场?」

「闭嘴。」殷灿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通知书,「我需要你办一件事。」

她盯着屏幕上那些足以引发地震的文件,指尖悬在回车键上,随后,重重落下。

「帮我做一笔,亏本买卖。」

晚七点。厨房。

顾臣戈穿着那件袖口磨得发亮的灰色旧毛衣,站在案板前。

头顶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勾勒出鼻梁挺直的线条。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拆解一枚炸弹,手中的菜刀却轻盈落下。

刀刃与木质砧板撞击,切断脆嫩的蒜苗,发出规律而安定的声响,像是这座老房子里独有的心跳。

殷灿言缩在餐桌一角,像只踢翻鱼缸后试图隐形的小猫。

她低垂着头,筷子伸进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回锅肉里,极尽耐心到近乎强迫症般地,将里面的葱花一根根挑出来,堆在旁边的空碟里。

电视机里,晚间新闻的主播字正腔圆。

「……日前,我市朝阳区公安分局接群众举报,成功打掉一个以『社区物流』为名进行非法集资的团伙。主犯蒋某,已被依法……」

「笃。」

菜刀切到一半,猛地停住,嵌在砧板上。

顾臣戈的背影僵了一瞬,切菜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断裂,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仅仅过了几秒,新闻的内容出现了反转。

「……另据本台记者最新消息,经深入调查,该案系『乌龙』事件。主犯蒋某因创新的『轻资产物流模式』与传统加盟商产生『商业纠纷』,遭『恶意举报』。目前,蒋某已被无罪释放。相关部门表示,将大力支持此类有助于『民生就业』的小微企业……」

顾臣戈慢慢直起腰。

他放下手中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还在埋头挑葱花、动作越来越僵硬的女人。

他在等。

「为什么?」

良久,他开口平静,像是在问明天的天气。

殷灿言挑葱花的筷子终于停住了。

她没有抬头,视线死死盯着碗里那块色泽红亮的五花肉,用精算师做年终财务总结报告的口吻说道:

「我的模型里,有一个变量,算错了。」

「我把他妹妹蒋一平的好感度,计提为一项可利用的无形资产。」她的声音平稳,语速均匀,「但我忘了,把他本人的存在,计入随时可能引爆的或有负债。」

她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刚刚完成一场惊天豪赌后的疲惫,以及一种强制平仓后的释然。她看着顾臣戈,嘴角扯出一个极为勉强的、属于交易员的职业化微笑。

「现在……」她说,「我得平掉这笔账。」

顾臣戈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因为撒了一个蹩脚的谎言而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看穿了她用生硬的金融术语筑起的防线,看穿了那所谓的「平账」后,那个她自己永远无法计算、也无法消除的系统漏洞。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那些她动用的筹码究竟是什么。

他只是走上前,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伸进她的碗里。

那几根她挑了半天也没挑干净的细碎葱花,被他利落地夹起,送进了自己的口中。

随后,他将那盘炒得镬气十足、油润鲜香的回锅肉,往她面前轻轻推了推。

「吃吧。」

顾臣戈看着她,眼底的严厉散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轻,却足以融化坚冰的弧度。

「今天这顿……」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海,「算我的。」

小小的餐厅里,只有拼成满圆的两张月牙桌,头顶是旧式白炽灯的昏黄。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无声的雪片拍打在漆黑的玻璃上,瞬间化成水痕,转瞬即逝。

房间里,只有碗筷清脆的碰撞声,以及电视机里那位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国际原油价格波动」。空气中,回锅肉的辛辣、蒜苗的清香,与白米饭的温暖蒸汽,混合成一股踏实的家常气味。

殷灿言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她试图用这种机械的动作,压制住刚刚那句「平账」的谎言之后,胸腔里依然未完全平复的心跳。

她夹起一片回锅肉,送入口中。肉片煸得焦香酥脆,豆豉的咸鲜和辣椒的干香在舌尖炸开,这是她记忆中最熟悉、最让人松弛的家常味道。

然而,那股被油脂放大过度的咸味,却猛地刺激了她的味蕾,让她紧绷的神经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顾队长!」她抬起头,眼神里迅速覆上一层挑剔与审视,那副属于「甲方」的面具重新就位,声音却让嗔怪里的娇柔却欲盖弥彰,「你这盐,是单位发的,不要钱吗?咸死了。」

顾臣戈没有露出丝毫愠色。

他只是拿起自己的筷子,动作自然,从她碗里将那几片她还没来得及动、肥瘦相间、色泽红亮的肉片夹走,放进自己的碗里。

接着,他用筷子细致地从自己碗里挑出几块精瘦、几乎不带油脂的里脊肉,准确地拨到了她的碗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停滞,仿佛他们已经同桌吃饭了很多年。

「嫌咸,就多吃点饭。」他开口,声音沉稳,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物理定律,「把嘴堵上。」

殷灿言看着自己碗里,那几块被强行替换过来的瘦肉。

又抬眼望向对面,那个正就着她嫌弃的肥肉,平静扒着白米饭的男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发灰的居家毛衣,袖口因为长时间伏案,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他身后,那间堆满了各种旧档案和古旧书籍的狭小书房,暴露无遗。这里没有彭博终端机冰冷的蓝光,没有K线图的剧烈跳动,也没有那些能撬动百亿资本的模型残骸。

只有最普通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清贫的、属于一个学者的日常。

一股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酸楚和巨大的不解,如同冰冷的潮水拍岸,瞬间淹没了她。

「你明明是顾老的孙子。」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平的、近乎受伤的质问。

「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要过这种日子?」她伸手指了指他身后的书房,「被人排挤,去档案室里,整理那些,早就已经死了几十年的故纸堆,你就……甘心吗?」

顾臣戈吃饭的动作,彻底终止。

他放下碗筷,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极其认真地、一丝不苟地,将手指上沾染的油渍拭净。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总是隐藏在镜片后的、平静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清亮、通透。

「因为……」他说,「我想,睡个安稳觉。」

他伸出手指,没有指向任何宏大叙事,也没有指向任何冰冷的数据终端。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朱红色的四方格子窗棂,窗外是那片正在被大雪无声覆盖的、漆黑的夜。

他收回手,语气沉静:「在这里,房子小点,暖气吵点,工资少点……」

「但……」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我吃的每一口饭,都是干净的。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不用担心,半夜,会有哪个,被我当成『折旧成本』的『幽灵』,来敲我的门。」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笃定:「这比什么,都重要。」

殷灿言像被一股强大的静电吸住,沉默地盯着他。

她看着他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自己所有「肮脏」与「不堪」的眼睛,脑海中失控地闪回着无数个,属于她自己的、漫长而灼烧的失眠之夜。

恒景一品,顶层公寓,空旷得像一座巨大的停尸间。

她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窗外,陆家嘴那片永不熄灭的、辉煌而又冰冷的灯火矩阵。

胃里,烈酒与安眠药混合产生的灼烧感,带着化学品的痛苦。

耳边,无数个被她抛弃或伤害的声音在疯狂地撕扯:母亲的、充满了期盼与失望的叹息;父亲的、充满了懦弱与悔恨的嘶吼;梁景轩的、充满了背叛与绝望的质问;乔珩的、充满了信任与理想的拷问……

最后,是那个在恒景废墟里,拦住她去路的老员工,向她发出的灵魂审判的那句「折旧成本」。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那种叫作「安稳觉」的奢侈品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几块,被他亲手夹过来的、干净的瘦肉。

又看了看他碗里,那些被她嫌弃的、沾满了油腻的肥肉。

她缓缓地伸出筷子,夹起了一块瘦肉,放进了嘴里。

她细慢地咀嚼着。

这一次,她没有尝到任何味道。

咸,或是不咸,已经不重要。

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被厨房里那点昏黄的、温暖的灯光,刺得有些发酸。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