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宋云归不会死。同契尚在,她若濒死,他不会只是如今这点虚弱。
然这无力挥之不去。
医官替宋云归包扎好脑后的伤,目光却落到了她身上,迟疑片刻。
纳兰自然早也看出宋云归身上有刀伤,还有猛兽留下的抓伤。她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纳兰收回目光,淡淡道:“找个懂医的女子来。”
医官躬身退下,少顷,一位侍女提着药箱快步入内。
纳兰没有再看,转身朝门外走去,然门方推开,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快步而来,抱拳跪下:“王上,晋阳来人急报女冠出逃一事……”
纳兰皱眉,他如今当然已知道宋云归出逃。
这样一群废物。
当夜,宋云归尚未醒来之时,晋阳又传信道萧云真人和秦王女前夜也一起不知所踪。
萧云真人神出鬼没,并无碍于大局,只是秦王女身份特殊,却有些棘手。
他白日已听过晋阳来人说明宋云归见过二人,两次会面并未避人,二人失踪,想来与她无关。
然而,宋云归突然赶来,想必却是他们二人促成的了。
否则,她何以一转态度,用起怀柔政策?
然一切可以等宋云归醒来再说。
如今事务繁杂,除却带兵,纳兰不得不每日抽出时间来梳理各方情报。
自宋云归放出鸽子,他便索性顺势而为,将原本几处布置尽数提前发动。
前几日,阳方口、晋阳数路人马同时动作,真真假假,虚实相掩,瑱北王庭那些贵族如今也尽数俯首,将拥兵而来。
只是,大燕终究还是醒得太快。边关其余各镇相继戒严、加派驻军,几支原本互不统属的军队也开始彼此策应。
好在,大燕依旧还是那个大燕。
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有人要救边关,有人却仍惦记着借机攻讦长乐公主。
几封截获的奏报看下来,彼此倾轧,竟比之前瑱北争王还要热闹。
正因此,他才能腾出手,利用几方纠缠的关系,暂且将前几次大燕的出击一一化解。
只是有一个李月在。
……
翌日清晨,纳兰起身,洗漱更衣完毕,便见昨日请来的侍女候在门外。
“王上……女冠醒了。”
纳兰头也未抬:“醒了便让她用药。”
侍女迟疑了一下,却未退下。
纳兰终于抬起眼:“还有何事?”
侍女低着头,神色惶惶:“还请王上亲见女冠后定夺。”
纳兰皱了皱眉,随侍女到了偏院。
房门推开时,宋云归正坐在榻边。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纳兰脚步忽然停住。
她看着他,平静里带着陌生的审视。
没有戒备、厌恶,那些他早已习惯的锋芒。好像她从未见过他。
纳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姐姐?”
宋云归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纳兰眸色微沉,心中已明白几分,又缓缓道:“姐姐不认得我了?”
闻此,宋云归竟露出抱歉的样子来,看着他顿了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纳兰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良久,才沉声吩咐:“再去请医官来。”
医官匆匆赶来,诊脉许久,又细细查看了宋云归后脑的伤处,神色渐渐凝重。
“如何?”
医官迟疑片刻,拱手道:“女冠脉象并无大碍,只是头部受了重击……应是脑中瘀血阻滞,故而忘却旧事。待瘀血渐散,或许数日,或许数月,或是受了什么触动,自会慢慢想起。”
纳兰点了点头,医官自去开化瘀的方子,侍女窥着纳兰的神色,也退了出去,室里只余两人。
“那么,姐姐可还记得什么?”纳兰紧紧盯着宋云归的眼睛,妄图从中找出几分端倪。
只要她有一丝迟疑、闪躲,便足以证明这一切不过是她的又一个局。
春日的清晨,阳光同样明亮,透过窗隙,纳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装着试探,落在宋云归眼中,令她忽而捕捉到什么。
“我似乎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