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起身,向宋云归伸出手。
宋云归一愣,是在迟疑原本接触总是生分的纳兰何以变了,然而纳兰却没有等她。他往前迈了半步,弯下腰,托住她的胳膊,将她轻易拉了起来。
是因为她说要理解他,所以他感觉她不再是一个失去记忆的陌生人了吗?
对她来说,他身上的气息仿佛也并不陌生。
也许是他路过的地方和人一层层地叠在了他身上,混杂着草木,泥土,火,铁,还有血的味道。这些味道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她靠着他站了一息,便自己站稳了,他便也松开了手,好像这是最不经意的事。
宋云归看出他对于她最后的问题是回避的,这问题一定影响了他。她本以为是坏的影响,但看纳兰的神情,她感觉到了与春夜春风相配的意味。
那么这样的谈心,他是高兴的吧?她愿意让人高兴些,她要努力快些想起来,不必纳兰回答,便可理解他。
*
虽然两人的关系缓和,宋云归身上的伤也在慢慢痊愈。
只是,她的头依旧偶尔刺痛,她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纳兰也依旧忙碌,这种忙碌与前几日的又不相同,仿佛紧迫之中,更有大事将临。
她问过纳兰,是否前线又有什么变故,却换来纳兰长久一顾。最后他问,倘若带她回瑱北,她是否愿意。
而她问他,瑱北是什么样子。
这问题又令纳兰一顿,好像自宋云归失忆,她的回答总是令人惊讶。也许如果未有战乱,他与她未有争执,她便会是这样一个人。
平心而论,瑱北算不得是一个好地方。纵然夏时晴日里碧空与漫漫草色交相辉映,天冷时却免不了满目枯黄。西南部虽然靠近大燕,贸易繁荣,商品不乏西部异域而来的新鲜玩意儿,却是终年风沙不断。瑱北人看不上中原的做派,却也不得不承认,终究是他们日子更滋润些。
但要说他喜欢哪里,自然是瑱北多一些。也许是在那辽阔的天地间,能让他忘记一切,短暂寻回儿时无忧无虑的心境。
而宋云归听完,便点点头,目光落在虚处,似在想象:“我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我愿意试一试。”
她是这样一个人,没有什么能束缚她,一切只看她的本心。
见纳兰不语,宋云归以为他是不信,又絮絮说了许多:“听说瑱北烹肉有特殊的香料,不似寻常椒姜,嚼开后辛辣之外还有一股甜韵。饭后饮热奶,新鲜的牛奶上还会有一层薄薄的奶皮。我想一定都是美味的。我还听说昔有云游道人过东海,道是浪过平川如风吹草低,我没有见过海,那太远了。我也好奇,风吹过草原似波浪的样子。”
果然,纳兰听完终于展颜。
只是他依旧没有说什么,定定望着她,过了许久,才忽然道:“瑱北的日落也很美。”
宋云归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草地被映得金红,好像整片地在燃烧。”纳兰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他竟也说起这样的话了。
宋云归却只是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那我想看。”
纳兰没有再说话。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站在瑱北的草原,看见日落,会是什么表情?
这种好奇,渐渐蔓延,占据他的全部。
最后,纳兰站起身:“你先歇着罢,我便去忙了。”
他走出房门,在廊下站了片刻,微风拂面,竟让他有如梦初醒之感。
回到书房,他在案前坐下,命人招来医官。
“她的情况如何?”
医官道:“外伤已无大碍,只是脑后的瘀血尚未散尽,才会不时头昏、记不清事。若调理得当,假以时日,有望自行恢复。若瘀血久不消散,用针灸疗法也可一试。”
“不必试。”
医官愣了一下,抬起头。
纳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只要无碍于她的身体,用什么药,用什么法子,你自己斟酌,只不必令她想起来。”
医官心中一惊,却不敢露出声色,忙低下头去:“是。”
“去吧。”
医官躬身退下。纳兰空望一会儿,便拣起案上的文书细细阅了起来。如今稳住了她,他该去真正会一会李月在了。局势已经僵住太久,纳兰知道,唯有他才是突破点。
他沉浸于军情之中,自也不知道,他离开后,宋云归悄悄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