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归看上去有些迟疑。他与她可以说是各怀心思。她的心中对大燕的处境有些本能的忧虑。

“不说这些了。”纳兰也看出了她的忧虑，心中不可避免地感到一沉。

然而，纳兰没有想到的是，面前的人问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也许在此之前，这从未被称之为一个疑问。瑱北与大燕之间是不共戴天的。

“你为什么要攻打大燕？”

在渐暗的暮色里，宋云归的面容显得模糊，傍晚的微风吹散淡淡的苦药味。对此刻的她来说，这只是一个问题。纳兰产生了好奇。

他好奇此时无所知的宋云归听完他的答案会有什么反应。

在很久以前，贺拔氏与此前掌权的出连氏，是实力相当的部族。后来，出连氏渐渐强大，令其他部族俯首称臣，由此，瑱北统一。

然而时间一长，王庭沉浸于骄奢的生活，各部渐生异心。当时的贺拔氏已然衰弱，他的祖父借此机会站出来，依靠自己的天赋，辅佐他的父亲，当时的王子，镇压各部，守住了出连氏的统治。

后来，王子继位，祖父唯一的女儿，成为了王后。这便是他的父母。

至此，祖父终于复兴了贺拔氏，他满足了。

然而，瑱北王不容许有这样强大的外戚威胁他的地位，尽管贺拔氏对王位没有觊觎之心。更何况，结合了两氏血脉的纳兰出生了。

他显示出与他祖父一样过人的天赋，论出身，论能力，他以后理应会成为继承人。

他的父亲怕了。

在瑱北这片土地，实力至上，争做最顶端的欲望，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贺拔氏没有对抗君王的实力，他们的欲望太少了，居然以为忠心辅佐君王，便能永保无虞。

于是，他的家族被赶尽杀绝。在瑱北，这一切不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所谓僭越之罪，任谁看了都觉得可笑。

只是实力不济。

于是他的母后被废，再也护不住他。他依旧是王子，有着过人的天赋，但没有家族庇护，便是怀璧其罪。至此，他被母亲送出宫去，历尽磨难。瑱北人如果见到他，一定会杀了他，而在大燕人眼里，他是怀有异心的外族人。

所以他在大燕联络瑱北境内贺拔氏余下的势力，多年来，一直培养着自己的亲信。最后，他终于亲手杀死父王和与他夺权的兄弟，登上王位。

“如果我不走到最高处去，令所有人听从我。便不能打碎所有边界，部族、国家，斗来斗去！我痛恨这一切。大燕，是我走到最高处的一块垫脚石，我必须要将它踩在脚底。”

纳兰回避了面前的人的目光，他状似淡淡地望向天际。他的内心是不安的吗？他竟无意去感受。他在等待着，却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但声音是不可回避的，在余光处响起，依旧心平气和。

“那你的感觉呢？”

“什么？”

“我是说，你的感觉……你经历了很多，心里应当也很辛苦。可惜我现在不能了解你的心。但是，我可以尝试理解你的心。也许你曾与我说过吧？如果你不愿意重复也没关系……”

他的感觉？

他诧异，不解，痛苦，恨。

复仇并不使他痛快，但漫长的岁月过后，痛苦也不复存在。他是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最后这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理想。正因不可实现，才成为了理想。

纳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并非是因为激动。

他还有什么感觉？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忽然面对起循环与重复的枯燥之外的陌生的东西，这无异于复活，对复活过的他来说，更甚复活。

这不是因为宋云归的话，不是因为她的态度。任何人此时问他这样的问题，都会给他带来这样的感觉。只是有资格问他的只有一个宋云归。

于是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他会一直容忍宋云归的干涉，倒不如说他在期待宋云归的干涉。从她前世死去时开始。

虽然两世加起来活了很多年，他一直留在失去一切的瞬间，从此以后他所做的都是为了改变那一瞬间的失去，然而只有那一瞬间是他无法改变的，他依然失去一切。

而宋云归创造了新的东西。

她是把他看作一个人的，她利用他的心，便是在证明他还有一颗心。

“你还好吗？”

纳兰回过神，此时宋云归的眼神是担心的眼神，在这样的眼神中，他做下某个决定。

“夜里起风了，你伤病未愈，该早些歇息。其它的，我们来日再说罢。”

如今，感谢那个俘虏，连利用也不再有。但为了继续做一个人，他会利用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