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过,光秃的树林里卷不起半分残叶。寂静得时不时传出鸟兽鸣叫声,在林中回荡。
温澄将杨氏葬在洛宁郊外的山林中。
裴砚州昏迷了半月,为了不让杨氏暴尸荒野洛明棠去求了温澄给杨氏找了处风水宝地下葬。
在裴砚州醒来的那天她将此事告知后他望着窗外的大雪,缄默不言。
一个人闷在屋里半天后终于开口询问洛明棠他母亲葬在何处。
他身体透支严重,刚醒来那天没说多久的话就支撑不住靠在床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虚弱的快要倒地不起。吓的洛明棠连忙派人把正在宫里当值的刘御医又给薅了出来。
这一来二去闹了不小的动静,皇城之中藏不住秘密,她府里多了个男人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女帝和还住在宫里的几位殿下耳中。
洛明棠抱着一株葡萄藤跟着裴砚州,来时她问过裴砚州,虽然杨氏下葬时该弄的温澄都弄了,还比常规下葬多添了一倍的礼,让杨氏在无人处算得上风光大葬。
那日卢显一边亲自将张扬等人押至牢狱,另一边又派人将百梦散送到女帝手中,即便有了洛明棠的事先通报,女帝见到百梦散的那刻依旧雷霆震怒,当即下令将张扬等人从速处决。
在裴砚州还在大梦未醒的时候,张扬等人在洛宁多年来罕见的大雪中断送了性命。
帝王一怒,伏尸数十。
流出的血汇成条长长的水流径直流向内城河中,嫣红的河面多日未散,那些暗地隐藏的交易也戛然停息。
当初女帝铲除百梦散的决心坚定下令果决神速,不出三月就将百梦散彻底从南庆铲除。女子为帝本身就容易遭世人诟病,史书上能记载的大多普通,而开阳之变是女帝此生最引以为傲的功绩。
日后百年之后史书中必会记下她力挽狂澜救南庆大厦将倾的局面,无论日后南庆未来会如何,她算得上是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所以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曾经立下的功绩,对于张扬等人也只是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就草草处斩,除了洛明棠、卢显以及左相以外,整个南庆无人知道张扬等人的死因,也不知道曾经覆盖王朝的阴霾又悄悄卷土重来。
因杨氏死的尴尬又特殊,以往这种情况她最多用草席一裹丢到荒山的乱葬岗,无人敢为其收尸。
也就洛明棠敢管,温澄本来不答应耐不住洛明棠从回去的路上一直磨,趁着裴砚州被刘御医施针救治时也在磨,磨到温澄受不了了才同意,但为了不牵扯到洛明棠,他要求必须将杨氏葬在无人经过的深山中,连墓碑都不能刻上全名,以免日后被有心人翻出,以洛明棠包庇的名头去上书女帝告状。
温澄选的位置很荒凉,脚下的走的路几乎算不成路,雪又积的后,稍有不慎容易打滑。两侧伏倒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他们走的路显然是用柴刀劈砍掉荒草后开出来的。
“我说温澄选的是什么地方啊?”
洛柒忍不住抱怨,走在最前面,说话间砍断拦路的枝干,让后面的人跟容易通过。
洛玖沉默的跟在后面,手里的刀使的飞快,他将两边砍的更宽,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这山很少人来,连附近的猎户都不爱走。
那个沉默的少年则跟在洛明棠身后,刀柄上火红的平安结瞩目。
见没人搭理的洛柒只能默默闭嘴继续开道。温澄这死小子说什么都不愿意再来,认识路的只剩下他和洛玖,洛明棠也倔入宫前非要来。
一行人走过漫长的小道,隐藏于深林的坟茔逐渐显现。
温澄离开前已经打点好,加上此地荒凉,坟边还保持着离开前的模样。
“裴砚州,你要的葡萄藤。”
洛明棠将怀中抱着的用葡萄藤编成的花环递给裴砚州。
临行前一天裴砚州突然问她,能不能帮他找一株葡萄藤。
洛宁如今正值冬天,她去哪给他找。
幸运的是有个洛伍,她喜欢研究机关术,洛明棠还特意在府中给她留出一片任她使用,洛伍近两年又爱好点花草树木,在她的地盘弄了座花房,专门种些过季植物。
好巧不巧,今年年初的时候洛明棠恰好和洛伍提过想酿葡萄酒,诶刚好洛伍听进去了,又在她的花房里面种了株葡萄藤,只不过勉强养活尚未结果。
更巧的是那株葡萄藤刚好裴砚州想要,便剪了些枝条编成一圈。
裴砚州蹲下将花环放下,仔细端详杨氏的墓碑,只有简短“杨氏之墓”三字。
“裴砚州,要不要在碑上刻上你的名字,听说民间立碑都会刻上立碑的名字。若你想弄加上也行。”
洛明棠见他不语还以为是觉得墓碑内容过于单调,温澄只说事情已经办妥,没细细说具体内容,她也是第一次来。
“不必。”裴砚州摇头,“她这几年夜夜无法安睡,疯疯癫癫的再也没有清醒。”
周围寂静无声,裴砚州觉得杨氏一定会喜欢这里。
远离俗世,不沾红尘。
前尘往事化为尘土,属于杨氏的一生已经落幕,她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行至最后也没有留下全名。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裴砚州最后再看了一眼杨氏,这是此生他们之间最后一面。
她在这里可以安心的睡个好觉,不用成为杨宛。
再见母亲,愿您的梦里再无痛苦。
还有……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洛明棠,眼里情绪不明。
“谢谢你,洛明棠。”
…………
等洛明棠他们下山时恰好洛宁天空多日的阴霾散去,阳关露出踪迹。
他们一大早就出发,结束时已到了晌午。
温澄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见洛明棠出来连忙上前迎。
“殿下,您真的想好了吗?南山那边可没有开过这样的先例,您这两年连入宫贺岁都躲了,为了他此刻决定入宫。”温澄眼中透露出不解,“这样值得吗?”
“阿澄,这是我答应过他的事我得做到。不必担心我,有阿仞呢。”
洛明棠拍了拍温澄的肩膀,示意他放宽心。
“你们先回家吧,我们很快就回来。”
…………
洛明棠与阿仞坐在马车里,一旁的小桌上摆放着温颐准备的糕点,全是洛明棠喜欢的,洛明棠来时还开心的吃了几块,从郊外到皇城途中。
一上车习惯性靠在阿仞肩上,抓着他的手沉默不语。
一向顺着她的少年突然开口。
“明棠,你还在害怕吗?”
他不懂洛明棠情绪转变的缘由,只能从冰冷潮湿的手中感受到面前的人情绪不稳。他几乎肯定的说。
“明棠,别怕,我在。”
洛明棠没有开口只是轻轻摩挲少年左手掌心一道陈年的疤,疤痕蜿蜒崎岖、狰狞可怖,不难看出曾经伤口很深。
在洛明棠十四岁时有刺客闯入宫中行刺女帝,倒霉的她恰好碰上。
那天洛明棠正巧赖在万凰殿偷懒,卧在女帝身边午睡。
睡眼朦胧中只听见一阵喧闹声和有人起身仓皇逃离,衣摆从她脸上擦过,洛明棠从混沌中醒来。
眼前闪过剑光晃的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意识清明后才发觉她的处境。
母皇逃到了身后安全的地方,而她目光恰好对上提剑闯入的刺客上。
越是绝望的时候越敢拼死一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