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时。与江老同志一别后，江泊书也没继续待在医院，而是出了大门，一路到了江沉舟那边看孩子。
江沉舟这边的水果从来不少，个个香甜水灵。是以林椿荷在这寄宿的一个多月里，总算是养成了多吃水果的好习惯——至少不会只念着巧克力了。
江泊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给林椿荷剥着橘子。指尖嵌入橘皮，溅起几滴酸涩的汁水。
他将外皮掀起拨离，随手扔进垃圾桶里，随后拨下一瓣橘片，将上头的白丝仔仔细细地挑干净后，便丢进了自己嘴里。
江泊书将剩下的橘子递给林椿荷，顺带加了句可信度极低的解释：“白丝降火，配着一起吃才不容易降火。”
“哦。”
好在林椿荷的语言系统还没恢复到能问责的程度，她便只是掰下三瓣橘片，嚼了一会儿后，突然开口叫了一声：“哥哥。”
江泊书正在给林椿荷那只鹦鹉剪尾巴，闻言便抬头看向她：“怎么啦？”
“哥去哪了？”
鉴于林椿荷住在江沉舟家里，不能成天见人不叫的缘故，江泊书便给江沉舟拟了个称呼，让林椿荷叫他堂哥——这倒也避免了三个“哥哥”傻傻分不清的情况。
所以在听到这一称呼后，江泊书便明白她指的是林逢之了。
提到这个人，江泊书的心情也消沉了些许。
他放好剪刀，将那只毛绒球抓起放回到林椿荷肩上，顿了许久，才道：“他还在工作呢。”
“你们是一起走的。”林椿荷说，“你回来了，但我没看到他。”
江泊书叹了口气，又给林椿荷剥了个橘子——这次倒没偷吃。
“会回来的。”他最后这么说。
不知是对林椿荷，还是对自己。
江老同志和他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
“繁衍是生命交给躯体的任务，而相爱是灵魂的史诗”……想不到应为“武将”的江老同志，居然这么文绉绉的。
和林逢之在一起这件事，无论是头脑发热的当时，还是冷静过后的现在，江泊书都没有后悔过。
哪怕是......养他妹妹一辈子，以及给他守个十几年的贞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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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林椿荷待了一会儿后，江泊书抬头看了眼钟。
见上头的时针转得差不多了，他便要起身离开。
“你要不今天就在这歇下吧，看你每天跑来跑去累得很。”江沉舟倏忽间从书房走出，见他要离开，便倚在门框，向他开口说了一声。
“不了吧哥，”江泊书套上外套，“我回家前还要走趟医院呢。”
江沉舟跟林椿荷打了个招呼，随后又转回来道：“跑医院我就不说你了。这有你哥，有你‘妹’，还有你家鸟，怎么待不下去呢。”
“这没我老公——生活的痕迹。”江泊书说。
“……你怎么不干脆睡医院里得了。”
“试过两分钟。消毒水难闻！”江泊书摆摆手，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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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是各项都拔尖的私立医院，也常常是热闹的，更别提现在的时段还不算深夜。
江泊书娴熟地穿过纯白的走廊，走到林逢之的病房前，顿了顿，才推开房门。
月色凄冷。银流倾洒在林逢之面上，仿佛一尊精雕细琢的象牙制艺术品。
江泊书的视线在上头停了好一会儿，半晌后，他才眨眨眼，一如以往般在床边的椅子坐下。
“江厅长知道我们的事了……唔，你倒是舒服了，等你醒过来后，他们两个肯定都没气了，说不准还会好好招待你呢。”江泊书轻声说着，语调倏地又往下沉了些许，“不过，你什么时候会醒呢。”
这种自说自话的模式是江泊书无师自通领悟到的，有时候单单自己一个人就能唱好一段时间的独角戏；就算不说话，只是穿过林逢之去看窗外的浅蓝淡色，也能消磨去几小时的光阴。
某些时候，他脑中也会莫名浮现出些许景象来……比方说，一个拿着娃娃自说自话的，小小的孤单背影。
如果能把林逢之比作一个娃娃，那他便能和那个背影重合。
何尝不算一种孤单呢。
江泊书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起身，正想绕过病床时，瞥眼一看，却见林逢之不知何时掀起眼皮，眸子微暗，而其中情绪淡漠。
“……！”这是林逢之至今的第一次睁眼，使江泊书一下愣在原地。
两三秒过后，他甚至没再细致地观察一番林逢之的目光，便探身按响了墙上的呼叫铃。
大抵是运气好，恰好碰上了护士查房的时候，是以不过半分钟，便有一个面容青涩的小护士推开了门：“有什么事？”
“……他睁眼了，是不是情况有好转？”江泊书的手指因情绪的激动而有些发抖，他稳了稳心神，指向林逢之。
“他什么症状？”
“最小意识状态。”
小护士“哦”了一声，便弯下腰来，有模有样地检查着。
约莫五分钟后，她直起身，转过来看江泊书：“你懂医理知识吗？”
江泊书：“啊？”
怎么听着像嘲讽人。
小护士自觉话中有歧义，忙不迭摆手：“我的意思不是那个啦……就是，植物人和最小意识状态不是完全不会动的呀，他们也是会根据外界刺激做出反应的——就比如睁眼。不过，他们这些动作都是无意识的，通常都很呆滞。”
“……”江泊书往林逢之的方向看去，目光与那人相接，“我知道了。”
小护士便也要离开病房：“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去看其它病房……”
“泊书。”
江泊书和小护士几乎是同时回过了头来。
前者是因为不可置信，后者则是为自己接下来可能会有的下场惊惧。
江泊书到底还是将小护士刚才科普的听进去了，留了心眼，怕是另一种对“刺激”作出的反应，便只是走上前，喊了一声：“林逢之？”
那人抬起眸子看他，眼底中是一片清明，就像他这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