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运也能被魔气销蚀吗?
修士都可能入魔,一身灵力凝成魔气,那么大道之初与魔气相生相克的气运在没有天道压制之后怎么可能不被同化?
陆地再也撑不住,天行宗立于东海之中如今首当其冲,一片片土地崩裂坠进深海,沿途全是逃亡的修士凡人。
明法和明德已经顾不得这边的战局了,他们带着其余长老回宗驰援,留下的自然是对飞升还不死心的。
苻越从白辞霜那边收回目光转而望向东边,那是周行国的东海郡,符灏守着的地方。
对着扑面而来的滔天魔海急浪,哪怕是水灵体也撑不住,无数修士站在她身后,磅礴的灵力勉强撑起防御,但在这天地中渺小极了,有如一粟。
十二郡报急的灵信一封接一封,丝线一般织起樊笼,望京台上洪钟震荡不已,人群都在奔向金都。
苻越曾经无数次想过这样的场景,比如暴虐君主昏庸无道,天下百姓揭竿而起;或者诸国交战,用兵不慎,他们败了;又或者他死在王位上......
但他只想过国亡,却没想过世灭。
如果是亡国,那是他身为君主无能,或生或死身边有祝阙陪着,都能放下,可现在......
“长明,我......”苻越话未尽。
祝阙扯出一个笑,那双眼看了让人心疼,苻越再多看一眼都怕自己下不定决心。
他不敢再看,于是转身抬手。
“万万人,不归!”
璀璨金紫色从苻越身上浮起,这光曾经紧紧缚在他一身魔骨上,在此刻穿透层层魔气汇在苻越手上。
一把和不归一般无二的长剑逐渐成形,浓厚的光映着苻越扭曲的脸,他浑身魔气随之暴涨,有失去控制的趋势。
众人被照彻天空的光从魔念中唤醒,他们停下,回头时满目惊意:“这是什么剑?怎么会这样有压迫感?”
烛灰看着被黑雾吞噬着的苻越:“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剑吧。”
传闻周行国君有佩剑成双,不归是王权象征,苻越从不离身,数十年却被赐给祝阙,他前往西南的时候带走了。
皇帝的另一把剑见过的人甚少,因此愈发没有名气,在此刻却照彻天下。
白辞霜落到烛灰身边:“我说过,不归是把帝王剑,这个世人皆知。他另一把剑却鲜为人闻,但这把剑才是真正的王者之权。”
“它名万万人。”
苻越此生走上帝王路,不归是他摆在明面上的私心,他为一人不归;万万人则是他的终点,他不曾示人的天下之诺。
在西南时不归易碎是因为来路已经死了,如今盛世的帝王,浴血而生的人魔,这把万万人该有怎样的倾世之威?
“师父,师弟,苻越有一事相求。”
白辞霜颔首。
“能否帮越看顾周行国,待我死后再飞升?”
白辞霜沉默片刻问道:“不求我们帮你救世?”
“以善责人,人将离。”
“苻越虽非君子却也懂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
“这有何难,我答应了。”白辞霜目光深沉,“但这世人值得你如此?”
“世人不值得,但我周行国的子民值得。”
万万人光芒大盛。
苻越浑身魔气四散,争先恐后似的冲破束缚它们的皮肉,他身体开裂却勉力压制:“既然没有天道气运,那就燃我周行国运。”
紫芒贯穿天地,似一柱香,散发出的紫气止住了大陆崩碎的趋势。
失去了国运压制的魔气开始反噬,苻越的意识陷入当初刚被种下魔根时的状态,癫狂、暴怒、贪婪……无数负面情绪占据这这副躯壳,魔躯失去约束不断地抽取鬼魔海。
天地靠一线撑着,下方的魔气不断汇进线中人影,那人半面骷髅,浑身是黑疮与脓血,头上有角,背后半翼,身形狰狞像恶鬼,谁也不会觉得这是个人。
“陛下!”祝阙眼中心疼之意难掩,但他喊出这一声后也没有做别的动作。
因为,他答应过的。
祝阙不再求苻越飞升,因为他知道不太好的开始困不住帝王的心,他心里现在有万人、千万人,他已经离不开了。
那声微弱的“陛下”竟然唤醒了苻越些许神智,他被困在光芒里隐隐听到身边有一道轻喊声。
“没用的,魔气已经控制不住了,一日两日还是一月一年,你的万万人燃尽之时,就是世界毁灭之日。”
“而且没有了国运压制魔气,你这本就不甚清醒的意识......你已经成魔了。”
鬼魔海不断翻涌,一股脑地注进苻越魔躯,他意识几近全失。
一只温热的手拽住了那魔尖锐的利爪,它回头看到一个红衣男人,那人清正的灵力不断传过来,魔盯着他,这人好像是......是我的。
“臣是陛下的臣,是周行国的臣,国之将亡,臣当死在陛下和万民前面。”
“你拿血肉喂他,能让他清醒多久?而且你身上只有我些许根系,压不住他暴乱的魔气。”
祝阙身上的骨肉被苻越溃败的魔气不断腐蚀,他的手却没松:“本来就不准备有什么大用,但是师父,我和阿越说过同生共死的。”
大陆停止震荡,众人停下奔逃的脚步,抬头远望,在这沉沉的黑暗里,看到天边一道飘渺紫光,而后有传音落在每一个周行国人耳边。
是他们陛下的声音,虽然沙哑但依旧沉稳坚定让人心安。
“孤继位以来,专横孤行,所杀者甚众,举世惶惶,人皆畏惧可知矣。而今国之将亡,孤却回天乏力,暴虐无能,深负万民之望,然,朕既为一国之君,安可一人苟活?”
“如今朕以国运暂护元陆,少则数日多则数月,待神智尽失时倾世之灾将重来,介时若还未寻得解决之法,我与诸位同葬。”
举世皆沉默。
多则数月,值得吗?
白辞霜看向烛灰:“他是不是和你很像。”
“我不如他。”烛灰金色的眼睛映着无际的魔影,“我从怜悯生憎恶,他从仇恨中生仁慈。”
“你觉得这世人会让他失望吗?”
“他早就失望过了,只是现在又拿起了。”
话音未落,周行国境先是响起稀疏的声音,杂乱且听不清晰。
而后举国皆言,声如雷震:“请陛下飞升!”
“请陛下飞升!”
祝阙半臂和魔躯融在一起,他笑容舒朗,温柔低语:“陛下,你听到了吗?我说了你是明君。”
可苻越听不到了。
只有一只魔被困在紫光里贪婪地看着他,尽管祝阙设想过千百次这种情形,可真正见到还是落下泪来。
“唉。”
白辞霜握着烛灰的手一起放在祝阙头上,叹道:“养徒弟真的是要为师的老命啊。”
“没办法,收都收了,卖身也得养。”
烛灰一向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他刀气切下魔躯半臂,一把拉着祝阙远离了天柱,那魔几乎是在与祝阙分开的瞬间就开始躁动起来。
“师弟?”
”看着。”烛灰拉着祝阙退到一边,周遭全是被白辞霜重伤的妖修人修。
空气突然安静,东海海水好像滚沸起来,有东西要破水而出。
那东西雪白细软,所过之处却滴水不沾,不知何时辞霜已经从霜山长到了东海,地下全是交错的根。
“师父本体已经这般庞大了?”祝阙想起白辞霜偶有困倦,想来多少是把力量用来支撑本体生长上的缘故。
白辞霜单手按住苻越的额头,雪白根系紧缚挣扎不已的魔躯,彻底隔绝了他与魔海,失去目标的海水又开始往大陆奔腾。
垂下眼,白辞霜自嘲似的笑笑,此身卖于人,卖于妖,如今竟要卖于天地。
可人世有太多无奈,自他遇到烛九阴开始,便觉得自己越发无能。
白辞霜心中千百思绪,却没有再回头再望,他收起叹息,神色一凝,几十丈高的辞霜花破开鬼魔海,层层叠叠的花瓣一一展开,清雅明正,在这动荡中格格不入。
不待众人细看,剑光闪过,白辞霜将那朵花切下来,拿到手里。
“师父!”祝阙感觉到不详,他想奔过去阻止,可惜衣领被烛灰牢牢地拽着,他挣不开。
“师弟!你拦他啊!难不成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吗?”
生死契在身,烛灰与白辞霜心神相连,他感觉到辞霜本体重伤的痛苦,也能明白他已经下定的决心。
“师父答应我不会死的。”
而且有生死契在,他也丢不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