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死还有什么呢?死是最简单的事了。既然生死相随,那他就没什么可以担心的。
他垂下眼看祝阙:“我和师父固然可以离开,可故土、故人皆在此,哪怕以后踏足诸多世界也找不到归宿。”
“你和师兄还有其他人都很重要。”
苻越勉强睁开眼,在层层根系的空隙里看着白辞霜,那张平时嬉笑的脸在此刻冷漠得惊人,神明也就是这样子吧。
“烛九阴是开始,白辞霜则是这一切的结束。”
白辞霜握着手中花,心中道,灵风刮过东海,流向二十四国,他道:“我之道生于本体。”
绝崖生草木,零落不知数。
“千百年间求药人不断,崖下碎骨成千上万,背叛、贪欲、仇恨......不断上演,森森鬼气由此萦绕。”
“我入世观世,可这世间悲欢离合不由人,生死不由己,爱施恨难夷,鬼魔之气日渐浓重,与绝崖毫无区别。”
蹀燮世事长,举目无可顾。
“然后,我遇到了一个人。”
烛灰想起与白辞霜的初遇笑了笑。
“爱恨情重从此刻生,可我救不了他,那时我发现我也是这世俗中一个求而不得的普通人。”
此后他寻遍二十四国,百余年啊,这世上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用神识探过,看过多少次鲜花夺妍,漫山红翠,可每当他驻足凝望时却没有人再喊他师尊,叫他花妖。
他们每次相遇都以痛不欲生作结局。
白辞霜手中花卷合起瓣,圆润可爱,蓝白交加,从天行宗到二十四国,从陈家村到金都城,山川河海一一浮现。
情酒入喉重,欲刃连指浓。
情与欲是人之常情,情欲浓时伤人伤己,情欲淡时无心无意,但这也是人之所有。
下一刻天下人与妖皆出现在他掌心蓝白花苞上,凡人无知无觉,修士与妖兽则是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何等伟力,一念起山海,一念移万万人。
请君入我道,以此盛万物。
以白辞霜飞升后的躯体为底,加之“无界”复制出的山海万象,此界与元陆一般无二,生灵可居于此。
白辞霜将手中花苞放出去,灵风大作,腰间花瓣摇曳生姿,万丈灵光里,他一把抓住万万人重新楔进苻越眉心。
清风拂过,万事皆休。
苻越从祝阙怀里睁开眼,眼前是万里晴空,一切都风平浪静。
“师父呢!”
他拉住烛灰的袖子。
烛灰挺拔的身躯突然一弯,他吐出一口血,目光发狠地看着天边:“白辞霜!这不对,你骗我!”
白辞霜承诺过他不会死的,也说过不会丢下他。
可此刻生死契之间的联系逐渐浅淡,他感觉不到白辞霜的气息,好像白辞霜在成为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看不见摸不着,烛灰宛如晴天霹雳,这不就是......天道!
“往后生死都不会分开。”
白辞霜成为天道后,天地间皆是他,又怎么能说是分开呢?
这算活着还是死了?
“白辞霜!你回来!”烛灰神魂烙印剧痛,眼中猩红,他已经感知不到白辞霜了。
祝阙满脸愧色,他扶起苻越走到烛灰身边,正欲开口,忽见有一白袍僧人御风而来。
“阿弥陀佛。”非空合手施了礼。
“尊上,好久不见了。”
烛灰没有看他,沉浸在怨恨里,他恨自己无能,世间千万种道法,他找不到一种可以救所爱之人的。
非空不恼:“贫僧有法子让白小友回来。”
几人闻言几乎同时道:“要如何?”
“要做什么?”
“你说。”
非空笑了一声:“我佛有言,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辞霜此道便是功德圆满。”
“我不要他功德圆满,我要他回来。”
非空自道:“他先为花后为妖,然后入世成人,虽经觊觎窥视,待人初心未改,不以好恶杀人,不误良善,不宽奸邪,是非分明。”
“又以道种化为此界,既救了想救之人,又成全世间万物,如此大功,可为天道。”
祝阙越觉不对,他们是问救师父的方法的,不是来听师父做天道合理之处的。
“但,天道忌私欲,他心有爱却有偏爱,便有许多不可。”
烛灰想起自己与白辞霜刚遇到时,曾说他贪财好色五毒俱全,今日竟是多亏他有欲求。
“贫僧修苍生道不知年岁,但于今日求得圆满。”
他曾以为苍生道便是辗转世间施于生灵援手,而今日找到了另一条路,对万物怀德又不过多干预才是此道终点。
求道数千载,成道在一刻间。
他露出一个笑,身形骤散,化为万千光点流向天尽头,世界停滞一瞬,然后重新奔走。
一颗蓝白色的珠子从天空落下来,烛灰化作原形一口叼住,在众人还迷茫时,窜进海里不见踪影。
苻越面露不解:“有我们在不会有人能伤到师父的,他跑什么?”
祝阙看了眼同样不解的边临阁、庄寒光等人,只顾笑:“或许就是因为我们他才走的。”
人太多了,触发师弟的独占欲了。
西南的深山溪水里,一条黑蛇衔着珠子在水里游,它游了太久,便爬到滩边的石头上晒太阳,用尾巴尖戳了戳珠子。
“小霜花?这里的灵气充沛,你满意吗?”
......
“没事,等我休息一会,我们就回寒潭,不妥,还是回霜山吧,那里没有妖打扰。”
......
“小霜花,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
黑蛇用尾巴卷起珠子,一个月了,里面还是混沌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师父,我想你了。”
他蜷成一团,把珠子收在中间,贴着清浅的花香逐渐陷进梦里。
于是没有注意到,蓝白色的珠子伸出一条条白嫩的根须,把整只黑蛇困在里面。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快透不过气来,一不小心裹满白丝滚进浅滩里,他变作人形,手掌撑着地半坐在水里。
溪水湍急,他忽地反应过来师父不见了,于是趴在水里找,可滩底都是碎石找一颗珠子谈何容易。
“师父!”
他满脸懊悔,把脸也沉进水中寻找,遍寻不到,正准备以灵力抽断溪水时,背后好像被什么戳了一下。
他意识到什么,小心翼翼地转头。
几大团菌丝一样的根系上,一株白芽顶掉外面的种皮,雪白的嫩芽摇头晃脑。
一阵风过后,嫩芽抽条长了叶。
又一阵风过,枝条结了花。
花苞把自己送到烛灰眼前,层层叠叠的白瓣依次舒展,蓝白色的花心中,一个白发裹身,坠及脚踝的人闭着眼,落进烛灰怀里。
溪水飞溅,他缓缓睁开眼,含着笑:“小烛灰,我回来了。”
烛灰收紧胳膊抱住这朵落花,红着眼眶在他心口狠狠咬下:“师父再也别想走了。”
“再也不会走了。”白辞霜低声重复。
从此山河路远,余皆与君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