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烛灰头也不抬地继续拨弄白辞霜,看得苻越也觉得有些手痒。
白辞霜在这毫不掩饰地玩弄里被搞得头晕眼花,他终于肯相信烛灰其实十分顽劣。
忽地一道天籁之音救他于水火:“这团魔气够师父补足修为了,等他炼化完应该就可以重新化出人形。”
一团人头大小的魔气被送到白辞霜面前,他已经对现在的状况忍无可忍了,直接扑上去张口咬下。
“等等!”
“什么……”
来不及了,白辞霜转头看向苻越时,那口魔气已经被咽到肚里,浓郁的魔气直冲丹田,白辞霜没撑住昏倒下去,就如同一朵真正的落花一样缓缓砸进烛灰掌心。
苻越扶额:“师父怎么人变小了,脑子也变傻了,这些魔气肯定是压缩后的,要慢慢吸收啊。”
三人围着圆滚滚的白辞霜一起沉默。
最终,烛灰沉默着捂着他回长明宫了。
看着呼呼大睡的师父,烛灰原本准备在自己胸前绑条红绸把白辞霜放进去,但是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于是他找了一个碗铺满绸缎,然后也化作原形,把自己一圈一圈地缠到白辞霜身上,蛇头依旧靠在他脖子上。
白辞霜吃着魔气,浓烈的七情六欲迫不及待地渗进他蓝白色的身体里,辞霜花气与魔气争斗,他昏着的时候也不安稳,身体时不时颤抖。
烛灰用尾巴尖轻轻拍他的背。
小霜花,我陪着你。
梦境里,白辞霜手中酒碗砸在地上,他侧着脸看手心里淅淅沥沥滴下的酒,暴雨在此刻随至,连身旁这些酒肉朋友也陆续回家了。
白辞霜一个人趴着,任飞溅的泥水沾上他白色的衣角,小二擦完所有的桌子,走到白辞霜身边躬身道:“客官,我们打烊了,您……”
白辞霜不动,小二继续劝道:“客官,我家里老父幼子还在等我呢,再不回去我那婆娘该拿着擀面杖杀过来了。”
一枚灵石被扣在桌子上,小二一眨眼间,那位客人便化作一道白影再也看不到了,他竟然是个修士,小二想,但是修士怎么混得这么落魄?
不管了,他拿着灵石已经能想到家人脸上的笑了。
暴雨不留情,白辞霜一头白发被打成乱糟糟的一团,看起来瘦骨伶仃的鬼,他迷迷糊糊地穿过街头小巷,慌乱的喊叫声不断传来。
他一直走,顺着水流停在湖边,黑沉沉的一望无际,他卧倒在湖边,竟觉出几分冷来。
好像在很久以前,他淋雨的时候有一个人会撑起灵力或者握着一把油纸伞。
那个人比自己高,他会稍微倾着头对白辞霜道:“虽说草木生于自然风雨,但有时这自然也格外无情,你从花草生灵入人世,怎么还学不会给自己挡雨?”
暴雨渐起,白辞霜讨厌雨,但风雨来时从来没有躲过。
他笑着对那人道:“师父,草木人族不经风雨怎么成长,我逃得了一场雨,逃不过下一场,不如早早适应这风雨。而且,你我能相遇活到此刻,谁不是走过了层层风雨。”
“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
这道结实的背影在此刻停住,他一向无波无澜的眼睛在此刻竟然泛出金色锐芒,那双刀斧凿出的深邃眉眼定定地盯着白辞霜。
“倘若我能给你挡以后的每一场雨呢?”
这声音淹没在雨打竹叶的“哗哗”声里,白辞霜没有听清楚,他抬头问道:“什么?”
容苛挥手深蓝色的障将层层水花全挡在外面,他在这只有二人的角落里重复:“别人无能不能庇护你一辈子,但如果为师能让你此生再不经风雨呢?”
白辞霜愣了愣,不过须臾他道:“那我就跟你一辈子,不论是熙攘人世还是碧落黄泉。”
可是,为什么你骗我!就这样把我丢了,这几十年,我淋了数不清的雨,没有一场有人给我挡过,白辞霜抱着他的脑袋,在泥水里抱成一团。
“小霜花!”
白辞霜沉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抬头,完全没有注意到从湖里爬出来一条黑蛇。
黑蛇闪电似的窜到白辞霜身边,他看到这么狼狈的白辞霜好像又感受到心脏被无数道锁链同时贯穿的痛楚,这痛不尖锐却闷闷的,结在喉间,瘀堵在心脏,百转千回。
他下意识打出一道灵力想撑起灵力障,可这在白辞霜梦里,不知道为什么他用不了灵力了。
于是他化作几十丈长的原形,把白辞霜严严实实地缠着,轻柔地安顿在蛇躯上,并给他遮住了暴雨。
粉红色的蛇信顺着白辞霜的颈子,脱去这身沾满泥污的袍子,烛灰把他挤在最中间,静静地等着白辞霜愿意醒来的时候。
烛灰喜欢缠着白辞霜,哪怕什么都不做,不知道是出于天性还是因为白辞霜是热的、软的,每当紧紧缚住白辞霜的时候,他都有一种珍宝在手无人能夺走的感觉。
白辞霜虽然每次被勒得喘息,连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可他依旧十分纵容。
不知过了多久,白辞霜被滑动的鳞片蹭醒,他睁开眼,身边是无数片漆黑反光的鳞片和一颗璀璨的金色眼睛,这条蛇妖口吐人言:“小霜花。”
白辞霜猛地抬头,他满脸狐疑顺着心迟疑着开口:“师父?”
巨蛇在此时突然变成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他将黑色外袍披在白辞霜身上,盖住他的脑袋,将凄风冷雨挡在身外,一把抱住不知所措的白辞霜:“小霜花,是我食言了。”
手臂越来越用力,好像要把白辞霜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当时是真的想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可是……”可是事不遂人愿,他低估了白辞霜的爱,反而让他舍身相救。
再后来,他终于得自由身,走出轮回却又不甘心白辞霜忘了他又让他痛苦数十年。
如今烛灰不再是可以打着拯救天下辜负一人的天行宗主容苛,也不再是天道化身烛九阴,只是一只蛇妖而已,可是白辞霜依旧视他如珍宝。
而烛灰骄纵、任性,他不知满足的索取能带给白辞霜的只有痛苦。
“小霜花,我是个骗子、废物。”
“但是以后的每一天,我都跟着你。”烛灰把额头抵在他脖子旁,“你若不想,一滴雨都不会再能碰到你。”
白辞霜无声,烛灰心中一紧,撑着袍子的手都有些抖,他犹豫许久才挣扎道:“你若是厌了我,不愿意我跟着,我……我也可以放你自由。”
这话说得艰难,尤其是最后几个字好似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泛着浓浓的酸味,他全然忘了现实里黑蛇正把白辞霜缠成线团。
白辞霜顶着烛灰的外袍,细细地打量眼前人,他浓密紧锁,视线飘忽,在等白辞霜宣判,好像他的一句愿不愿意就能决定烛灰一生的归宿。
暴雨淋漓,许久没有得到回应,烛灰眼里好像进了雨,他视线有些模糊,突然间,一点轻柔的吻从他侧脸一闪而逝,天光在此刻骤亮,烛灰一把抓住白辞霜的手,好像落进数十万朵飞絮堆里,既柔软又刺痒。
他情不自禁地开口喊:“师父。”
目之所及皆是白蓝流翠,白辞霜在万丈霞光里对他笑:“小烛灰。”
烛灰承认他是那个偏执、自私、骗身骗心的混账。
但是这又怎么样呢?他在白辞霜眼里依旧是那个可爱、霸道、有点小脾气的烛灰,也是他在这茫茫红尘里贯穿生死的因果。
白辞霜自认为他不华贵艳丽,也不神秘典雅,只是霜山崖上不知何时长出的杂草,在某一日开出一朵与国色天香差距甚远的花,是万千花草里普通的一朵。
可他在烛灰眼里被赋予洛神之姿,倾国之色,甚至将善良与美好二字一同安在他头上,白辞霜在烛灰炽热的眼光中低下头,他面上发烫,不过须臾又抬起来:“此身殊色浅,君不弃长春。”
不论是春夏秋冬,还是朔雪寒风,他愿意为了他长开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