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防身武器没了,唯剩莱极一族软鞭,路瓷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反倒静了下来,大抵是路钰训诫有功,她也能坦然面对丹青不知所以的怒火了。
这世上万事有因有果,有根有源,是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的,如果没有,那一定是被人刻意忽略了去。
半晌,丹青像是想通了,拧转剑锋,冷嗤道:“万妖神主,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血亲。而现在,你们可以去死了。”
背负的秘密一旦公之于众,即是灭口之时。
软鞭腾空,缠住拯苍锋利剑刃的瞬间引得火花四处迸溅,丹青来势汹汹,剑气横劈竖砍,招式恢宏。
路瓷分身乏术,屡次在决斗中护住棠问梨,眨眼不慎被这凶猛星火所灼伤。
皮肉炙烤的味道在空气中漫开。
棠问梨圆睁双眼:“路瓷!小心!”
铮!
致命一剑当心捅来,极具精准度,说时迟那时快,一支富丽堂皇的箭羽从侧边穿空而来,箭身携着赤玄二色交错灵气,尤为引人注目。
丹青拥剑目光一滞,鬼使神差在危急关头撤回了杀招,以一个极其刁钻的姿势转向旁侧试图阻止之人。
路瓷和棠问梨双双被剑中犀利的杀意震飞,落至五米外的荆棘草丛旁,先后抬首回望,胸中畏惧、疑惑和愤怒更加深了些。
来者旋身抽箭,弓弦似满月,铁了心与丹青的剑招相抵,一决高下。
当啷!
箭簇在泛起寒光的灵剑下勉强撑过几秒,而后箭尖突然炸开成花,彻底被剑锋肢解成数根条状物。
丹青剑诀飞走,锦戈步步倒逼借石撤退,足下飞沙走石频频裂开,诧异间头脑卷起风暴,不多时,一枚青鳞闪烁的护心甲被他全力甩了出去。
剑、鳞沉沉相撞,浮生灵力迸发的重波,轰碎山林间野石翠树。
所有招式和杀意皆被那枚鳞甲精妙地化去。
“……年轻人,成天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的。”锦戈背着箭筒瞬移前来,特意与对战双方拉开距离。
万幸在要紧关头,他想起了蚀寐和庹经年远离深山时,留给他的答谢礼物。
这么一想,庹经年果然是他的福报!
周围到处是泥土飞洒带出的咸腥味,路瓷背靠崎岖乱石,从荆棘丛中爬起,双手攥紧鞭身,明眼人也知道她整个人尚在戒备状态。
“又见面了,真不凑巧。这是有人托我给你们带的礼物。”锦戈缓口心尖气,翻手从怀中掏出一本剑谱,再向虚空抛出一块有棱有角的百里墙镜。
期间他转头对着丹青略微欠身,全然无视他们方才兵戈相向的气氛,小心又温柔的探口风:“那个……你当真是她的妹妹?”
看着不像啊。
骨骼和气质简直大相径庭。
情深义重的远房亲戚?
庹经年不是孤儿吗?
算了算了,还是找机会亲口问问她,她坦坦荡荡,总不会藏着掖着。
“那个,妹……妹妹?你有听到我说话吗?”锦戈摆出和蔼可亲的姿势,十分亲昵的向丹青挥手招呼,慈祥中透着美中不足的古怪和僵硬。
识出他气质温良,丹青别过头去,留给他一个高冷的侧脸。
咣当,百里墙镜投射在空之后发出绚烂的芒,第十七层楼昏暗的天光霎时亮如白昼。四人同时默契抬头,透过光可鉴人的镜面,一眼便望穿了墙镜深处惊心动魄的场面。
一道威严庄重的声音穿透镜面而来:“都给搜!弑神现世,此番绝不能留!”
“遵!”
棠隐站在五人队伍里,眉心生着出尘水纹,气质如上仙,说话语气分明与在世时分毫不差,手起刀落却不心存一丝怜悯。
锦戈眼珠一转,心道完了,五人队伍里率队为首之人,赫然是一名长着秋灿灿模样的女子。她眉心浮现火焰神印,通身轩昂,脚踏精悍神火,只是不知为何隐约满面愁容。
与其余四人卖力追击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锦戈在某个瞬间连呼吸都忘了,庹经年眉心映刻的绯红神印灼灼如日,在此刻冷不丁划过心田。他几乎不可思议,原来……原来天资平庸的秋家小家主,竟然也是神吗?
他转瞬又仔细一想,庹经年、路迟忆、蚀寐,乃至和他有几分相似游手好闲、刻意藏拙的秋灿灿,他们好像从始至终都目标明确,都是有要事要做的。
我呢?
在路瓷和棠问梨诧异不稳的呼吸声中,锦戈少顷对自己道了句:“我也有任务。”他一脚重踏在地,足边黄沙发出粗粝碎响,然后雷打不动的站至丹青身旁。
心上人的妹妹,她今日护定了!
荒原远近无人,哀鸿皆消,墙镜上绝望悲恸的万里追杀终于结束,棠隐简直算得上是一个目无感情的侩子手,伙同诸位副神草草了结了别人的命。
唯一死里逃生的,是浮灯台寒雪夜屠尽众多监罚守神,奄奄一息、周身浴血而出的庹经年和路迟忆。
“小神官,别睡,清醒点……”
“浮灯台的主神快要追来了,我的命撑不了太久,你就地将我弃了吧。”
“闭嘴!主神而已,来了我也照杀不误。”
“我的恩情还没有还完,你还不能死。”
“……”
巨大的悲痛和崩溃从心脏迟迟奔袭,父亲辛辛苦苦制造的美好回忆幻化泡影,棠问梨抱着剑谱心如刀绞,甫一看见书面上的名字,急火攻心,一口紫血呛出,当即陷入无边昏迷。
剑谱上“庹经年,自愿赠”这四个字陡然血染一半,不复当初干净。
画面落幕,欢呼庆贺声遥遥远去,墙镜碎片翩然落地,激起几抔厚重黄土。
趁着空当寒光照衣一射,杀意尽现,锦戈防不胜防,只见丹青手持利剑刺开路瓷,而后冷冰冰的将剑架在了棠问梨颈间。
第十七楼内凉风飞溯,腰间弟子令牌随风翻飞,丹青在其肤上划破一道浅口,声音轻而冷逸:“阿姐是我此生底线,旁人折辱不得。若辱若诽,我倾力杀之。”
话落,刀锋极致切进,眼见那淡青色的血管即将破出大口,喋血三尺,锦戈心生一计,大喊道:“吾友莫怕!”
“……”
丹青剑锋顿住,略微回头就听锦戈比划着指向茕茕楼第一层楼名:“‘吾友莫怕’,秋小姐亲笔提的!丹修士,你冷静冷静,我想这或许是她出楼前最想对你说的话!”
住手吧,住手吧,锦戈暗中按着蓄满灵力的火凤灵弓这般想。
可惜这时效着实太短,若隐若现的四个字在跷跷板铭匾上一闪而逝,笙声落笔的黑司命三个字一刻不停,以绝对优势压上来。
不出意料,丹青再次动了,只是这次却不是剑锋而是步伐。
锦戈额角突跳,少见的发动了过目不忘之能,悄然无声对庹经年拜了句有怪莫怪窥你隐私,伸手咆哮道:“阿旌吾妹,安平顺遂!”
“阿旌吾妹,喜乐康健!”
“阿旌吾妹,无拘无束!”
“阿旌吾妹,福泽绵延,万寿无疆……”
锦戈气沉丹田,声嘶力竭到大脑几乎缺氧,等到满身虚汗回过头来,那阴森森的冷寂剑光早已从丹青手中颓力卸下,唯见她颤栗不止的窄瘦背影。
与庹经年不告而别时的决绝背影缓缓重合。
那瞬间锦戈的嗓子仿佛被大力绞住,发不出一词半句去安慰她,更顾不上三魂七魄被吓飞的路瓷和昏死的棠问梨。
他只知道,丹青身上铺天盖地的悲哀和绝望终于淹没了他,紧接着覆盖了整个第十七楼鬼羽箭,一个角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