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昏睡了多久,纪寻偶尔也能找回一点意识,可他怎么都睁不开眼睛,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到旁边有人说话。
他听到费默生说,我们会结婚的。
也听到老牧师的声音。
“好孩子,我怎么可能祝福这么荒唐的一场婚姻呢?你这样做是不会得到幸福的,如果你母亲还在,她一定不会同意你……”
“别跟我提那个女人!”费默生应激似的打断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绝望的癫狂当中,对谁都不客气,“我一定要你留下来,给我证婚!等结束之后,再派人将你送回去,就这么定了!”
纪寻耳朵嗡嗡作痛,渐渐地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
他意识一直在昏沉恍惚中徘徊。
直到他再次清醒过来,还是在这张床上。
费默生仰在床边的小沙发上睡着了,他脸上毫无血色,颈间缠着厚厚的绷带,整个人看起来还很虚弱,可他坚持守在这里,不肯离开。
纪寻尝试着动了动。
一动,费默生就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连忙凑过来察看:“你醒了?”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费默生关心地问:“感觉怎么样?”
纪寻浑身都被绑着,由于长时间没有进食,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机能。
手背上插着针管,透明的液体缓缓流入,让他的身体越发冰冷。
他头晕得只想吐,却在看到费默生的那一刻,咬牙切齿地问:“你怎么没死?”
费默生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眼中的恨意,只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坐了下来,问:“你一定要这么闹下去吗?”
“你为什么要杀我师父!”纪寻屏了屏呼吸,颤抖着问出了他一直不敢设想的可能,“是因为我吗?”
“我说了,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还在骗我……”纪寻眼睛迅速红了,“你到底要骗我骗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骗你。”费默生抚了抚他的额头,“就算我告诉梁锐是我的仇人,你难道就会相信吗?”
“仇人?”纪寻觉得他简直荒谬,嘶哑着反驳,“当初你跟神话俱乐部谈合作的时候,我师父跟你仅仅有过几次往来,他甚至还邀请过你到家里一起吃饭,对你一向都很客气。”
“他不是客气,是愧疚!”
费默生再也压制不住愤怒,骂道:“一个无耻的奸夫,将我害得家破人亡,竟然还敢到我面前大言不惭地跟我说,我的眼睛很像我母亲?他竟然还有脸提我母亲?!”
纪寻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什么?”
“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在你眼里,你的‘教父’一直都是个完美无缺的圣人,不是吗?”
费默生嗤笑一声,那双冰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深深的厌恶和憎恨。
“当年我母亲要离开我的时候,我留意到她身上多了一条不起眼的项链,被她藏在衣领下面。那条项链她以前从来都没有佩戴过,绝对不是她自己的东西。
“后来,黎明庄园跟神话俱乐部建立合作,在那里我见到了你,也见到了梁锐,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条项链,跟我母亲身上的那条极其相似。从那一刻我就知道了,那个引诱我母亲离家出走的男人就是他!”
“项链……?”
纪寻当然还记得梁锐一直佩戴着的那条项链,被他一分为二,一半在他身上,至于另一半的去向,梁锐也曾对他提及过只言片语——
关于那个他最爱的女人。
据说两个人中学的时候就走到了一起,时间让他们的爱情历久弥新,等读完书,顺理成章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可惜,两个人却因为一场误会而分开。
那个女人很快跟另一位有权有势的贵族订了婚,梁锐为此伤心欲绝,最终选择离开未来城,参军入伍,奔赴遥远的战场。
梁锐退伍之后又回到了未来城,还在机缘巧合之下,投身搏击竞技行业。
他以为时间已经冲淡一切,自己早就放下了这段感情,可是没想到与那个女人在某一场宴会上的重逢,梁锐才意识到,自己依然深爱着她,从未改变。
他实在按耐不住内心的情感,主动关心她的近况,又撕开破碎的自尊心,控诉她当年为什么要变心。
那个女人受到无端的指责,愤怒不已,跟他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没想到却在阴差阳错之间,解除了多年的误会。
两个人对彼此都还有感情,旧情复燃也变得顺理成章。
梁锐一度以为两个人还能有重新在一起的机会,可当时对方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孩子。
那是个温柔善良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一旦成为母亲,是没办法抛弃自己的孩子的。
纵然两个人再相爱,但时过境迁,一切终究都再也回不去了。
于是她拒绝了梁锐,选择回到她的孩子身边。
而梁锐除了接受这种结局,别无他法。
纪寻从前看惯了师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不正经的样子,好像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烦恼,可提及这些往事时,梁锐几乎无法掩饰他内心深处的痛苦。
纪寻想了想,问:“如果她还爱你,你为什么不试着再去争取一下呢?”
梁锐苦笑一声,叹道:“让我去跟一个小孩去争夺他的母亲么?那对他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梁锐强颜欢笑,不想再继续这么沉重的话题,摸了摸纪寻的脑袋,又开始插科打诨:“哎,反正我这辈子注定要孤独终老了,因为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比她更有魅力的女人。”
纪寻不以为然:“怎么会呢?你就是想不开。”
梁锐说:“你还不懂呢,等你以后也遇上这样一个人就会明白了——只有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你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快乐;看到他难过,会比你自己难过还要让你心碎——这就是真爱,谁也无法替代。”
纪寻确实无法理解:“我不懂。”
梁锐笑着揉纪寻的头发,调侃说:“意思就是,我恐怕不会再结婚了……小寻,以后你就做我的孩子吧,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一辈子,好不好?”
纪寻不吭声。
梁锐锲而不舍,连续追问“好不好”、“好不好”,手下更加用力揉他的脑袋,把他揉得东倒西歪、摇摇晃晃。
纪寻那时只顾着躲开梁锐的手,没想再去追问什么。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那个让教父深爱一生就是伯爵夫人,贝丽尔。
理清前因后果,他只从中窥见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