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敲打着屋檐,淅淅沥沥的声响裹着湿意漫进屋内。
昏霾的天气像张巨网,裹挟着挥之不去的压抑,将整座帝都笼罩。
阴氏屈膝跪地,恭敬道:“东途族万年军统领,叩见七殿下。”
“东途族?”
李直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这位老熟人。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阴氏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事已至此,现下最重要的就是取得戾帝信任,让东途族助他谋夺大业。
她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一个刻着东途族部落图腾的符契。
她将符契高举过头顶,“殿下,当年废太子一案,族中虽因局势所迫无法在明面上协助您,但暗中一直派人在朝中布局,只为等待时机。”
“如今若非太子李斯步步紧逼,欲置您于死地,属下也不会迫不得已隐瞒您的身份。属下此举,只为帮您铲除障碍,助您夺取大位!此符乃万年军兵权信物,从今往后,全凭殿下调遣!”
李直的目光落在符契上,眸底没有丝毫波动,既未去接,也未说话。
阴氏举着符契的手渐渐发酸。
屋内的气氛也愈发僵持。
终于,李直缓声开口:“真正的南阳阴氏在哪?”
阴氏眼眸一震,低眉道:“属…属下不知……”
李直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可知欺瞒我,会有什么下场?”
阴氏知道无法再隐瞒,便如实道:“当年宴上顾年中了药,将误闯他房的阴氏女欺凌,却不想,阴氏因此有了身孕。我们便与南阳阴氏做了一个交易,他们助我们在朝中立足,我则顶替真正的南阳阴氏嫡女嫁入平阳侯府……”
也正是因为后来,南阳阴氏看出他们来者不善,怕惹祸上身,受到牵连,索性一族早早辞官归隐。
从此销声匿迹,与平阳侯府划清关系。
至于顾幼君,南阳阴氏自始至终都是漠视。
毕竟,一个带着耻辱厌恶、不被期待的孩子,自然没人在乎。
或许,曾有过一丝怜悯吧……
那唯一留给她的小名——以乐。
“这么说,顾幼君并非你亲女?”
阴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直打断,他语气漠然,听不出情绪。
“是。”阴氏低头应道,声音很轻。
“她可知?”
“不知。”
李直神色晦暗难辨,“那就继续瞒下去吧。”
不知也好。
没有血缘的羁绊,没有所谓的亲人。
顾幼君便只可选他,也只能亲近他一人。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李直堵在胸腔的躁意慢慢散去,连带着对阴氏的嫉妒,也淡了下去。
他才是真正属于顾幼君的唯一归宿……
“属下明白。”
阴氏犹豫了一下,又抬眼试探道:“殿下,那这符契……”
李直没有理会她,游着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以乐……”阴氏又道。
但她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李直阴冷的眼神打断。
“威胁我?”
短短三个字,带着浓浓的警告与杀意,阴氏噤了声。
“属下不敢。”
……
阴氏退去后,屋内的冷凝却未消散。
“殿下。”苍九的身影闪出,他跪地,语气凝重。
“阴氏此人心机深沉,绝不可轻信。她今日主动交出符契,无非是察觉身份已暴露,无法再继续隐瞒,才出此下策断尾求生。”
东途族好大的胆子,竟敢暗中布局牵制殿下,妄图效仿吕相专权之举!若非殿下早有察觉,假意失忆入局,将计就计,恐怕真要任由他们摆布。
稍作平复,苍九将查到的隐秘继续悉数禀报。
“阴氏的身份只怕远不止东途族万年军统领那么简单。二十年前,东途族内凭空闯入八位神秘人,行事低调却手段狠辣,暗中蚕食族中权力,清除异己。直到十五年前,他们彻底架空首领,掌控了东途族的军政大权,而阴氏,正是这八人之一。”
“东宫那边如何?”李直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太子卫率秦峰在廷尉府自尽了。”苍九咬牙,语气中满是不甘。
“他死前留下血书,一口咬定是自己记恨废太子,才私自主张派人行刺殿下。他所有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与太子李斯撇清关系。陛下虽然大怒,斥责太子管教不严,但却只削去了李斯部分封地,便打算就此了结此事。”
这点惩罚,根本伤不了李斯的根本!
如此猫腻之事,却这般轻描淡写的处置,陛下怕是从一开始就准备替李斯脱罪!
秦峰不过是个小小的太子卫率,若无李斯暗中授意,他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和能力调动人手行刺?
“了结?”李直冷笑一声,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这个太子之位,怕是要坐不踏实了。此番不过是点燃引线罢了,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立马生根发芽,日夜啃噬着。”
经此一事,便是还想求旨赐婚,也该好好掂量一下。
他配吗。
……
九月的风渐凉,一池的莲只剩得两三朵,孤零零绽在枯荣相间的叶丛里,添了不少清寂。
顾幼君踏着小径走近,目光落在岸边那道素白孤寂的身影上。
她问道:“堂姊,寻我何事。”
“以乐,我也准备走了。”
顾幼宜转过身,她的声音裹着柔雾,抬眸时眼尾还凝着未干的泪。
“与我何干。”
顾幼君声音漠然,对她的去留毫不在意。
顾幼宜名声尽毁,与其留在帝都受人嘲弄,不如远离是非。
一如既往的懦弱。
“走之前,我想见一面那位郎君。废庙那日若不是他,我恐怕……”
顾幼君毫不留情地打断,“这与我无关,堂姊若无事要说,我就先走了。”
顾幼宜没再说话,她转回身,目光飘向波动的池水,恍惚间竟想起多年前的画面。
那日,她与顾长兼偶然在府中一处偏僻的小院里……
“哥哥,里面有人在哭。”顾幼宜拉了拉顾长兼的衣袖。
顾长兼踮着脚,趴着窗沿推开窗。
他们看见窗户后面的屋子里,跪着个小小的身影。小女童穿着藕色的襦裙,眼神怯生生的,像只被关在笼子里,连挣扎都不敢的雀鸟。
“你是妹妹吗?”顾幼宜趴在窗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