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旧画,在白若琳与白芷晴面前清晰地展开。
那是复古豪宅里一个沉闷的午后,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浑浊的光斑。
小白若琳,穿着一丝不苟的红色小洋裙,像一团被强行约束的火焰,独自站在大厅中央。
她的小脸上没有丝毫这个年龄该有的天真,只有一种早熟的、不耐烦的警惕。
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牵着小白芷晴走了进来。
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堪称儒雅。
但若细看,那镜片后的目光缺乏温度,像是在不断计算和评估。
他的儒雅如同尺子量出来的一般标准,却也因此显得空洞,甚至带着一种黏稠的、试图附着上来的恶心感。
小白芷晴穿着柔软的白色蕾丝裙,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怯生生地半躲在男人身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
“若琳,芷晴,这位是陈先生,以后就是你们的家庭教师了。”管家进行着介绍。
陈松亦微笑着看向白若琳,语气温和:“这就是若琳小姐吧,果然像个小太阳,充满活力。”
他的赞美流于表面,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便迅速移开。
他敏锐地直觉到,这个红裙女孩如同一只竖起尖刺的小兽,带着一种不好招惹的倔强和清晰的边界感。他不敢,也不愿去轻易触碰。
于是,他那黏稠的、窥探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全部倾注到了白芷晴身上。
他蹲下身,与小白芷晴平视,笑容放大,语气放得更柔,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过分的亲近。
“这就是芷晴小姐吗?真像一个小天使,这么安静,这么漂亮。”
他的手指,状似无意地,轻轻拂过白芷晴白色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明确的、逾越界限的试探。
“别害怕,老师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白芷晴的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与无措。
她似乎感觉到了不舒服,但年幼的她无法理解,更不知如何反抗。
而站在一旁的白若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漂亮的眉毛紧紧皱起,一种本能的厌恶与愤怒而生。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这个男人很恶心,像黏在鞋底的口香糖。
她看到他区别对待的目光,看到他对自己妹妹那过分的关注。
一种想要保护的冲动,或许也夹杂着对被这种恶心东西盯上的不屑,让她不自觉向前一步,用力拉过了白芷晴的手,将她拽到自己身后。
她抬起小脸,毫不畏惧地瞪着陈松亦,眼神里是明显的敌意。
“离她远点。”
童声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陈松亦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面具,慢慢站起身。
小白若琳牵着小白芷晴的手,走在豪宅那条幽深的长廊里,两旁悬挂的画像沉默地注视着她们。
第一幅,《白马》。
画中是一匹被精致鞍辔束缚的纯白骏马,当她们经过,记忆涌来。
月光流泻的钢琴室,两个孩子并排坐在琴凳上。陈先生俯身指导,他的影子将她们完全笼罩。
那双看似修长的手,在示范指法时,“不经意地”覆上了白芷晴稚嫩的手背,停留的时间超过了必要的界限。
白芷晴身体僵直,不敢动弹,白若琳用力敲下一串刺耳的不和谐音。
“您教错了!”她大声说道,一把拉过妹妹的手,“我们不学了。”
第二幅,《亚嘉杜巡礼》。
画作风格明亮,描绘着阳光下的田野与花草,记忆随之转换。
那是前一位家庭教师,罗莎小姐。她年轻,微卷的棕发,笑起来有甜甜的酒窝。
她的教学不拘一格,常带她们在花园里辨认植物,在树荫下朗读冒险故事。
连白若琳紧绷的小脸都因她而柔和,那是记忆中罕有的、轻快明亮的片段。
直到那个清晨。
她们路过父亲卧室门口,发现那扇厚重的门竟意外地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以为是夜里被风吹开,两人相视一眼,壮着胆子想上前轻轻关上。
可就在白若琳的手指触碰到门板的瞬间,或许是因为紧张,力道失了控,门扉向内滑开,将室内的一切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她们眼前。
她们看见罗莎小姐在父亲的床上仓促起身,衣衫不整。她用手挡在胸前,看向她们的眼神复杂极了。
有慌乱,有羞愧,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她们当时无法理解的、混合着怜悯与悲哀的神情。
不久后,罗莎小姐便主动请辞,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再后来,来的就是陈先生。
第三幅是一幅名为《纯真》的画作。
此时,走廊已接近尽头,光线愈发昏暗。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淡淡的、甜腻的薰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变质牛奶的酸味。
她们正经过家中那片无形的禁区,母亲的居所。
画中的少女眼神清澈无忧,宛如圣母。
而现实的门缝下,依稀能看到一点奶白色的液体渗出。
她们的母亲,自从婚后发现丈夫常年流连于外,便将自己封闭于此,终日祷告,如同活在另一个时空的圣女。
传闻中,她曾是家族宠爱的天真明珠,那场婚礼堪称天作之合,羡煞旁人。
可现实是,她成了这座华美牢笼里最精致的囚徒。
白若琳本能地抗拒靠近这里,她厌恶那种无声的、压抑的绝望气息。
但白芷晴不同,她会被母亲那种破碎的、需要被怜惜的气质所吸引,不自觉地向内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