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便长在母亲身旁停留。
在光线幽寂、常年弥漫着淡淡香烛气息的内室里,这个身形单薄的小女孩总会轻轻依靠在母亲肩头。
母亲冰凉的手指有时会抚过她的发丝,那絮絮的低语,混合着清苦的药味与旧日荣光的幻影,便一丝丝沁入她毫无防备的心田。
母亲那套“女孩子要柔弱、顺从、不争不妒、依靠他人”的训诫,无声浸润了她的成长。
某种程度上,她后来那动辄泪眼盈盈、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柔弱,与那份在无声中引导他人来为自己解决麻烦的依赖,并非全然天性使然。
那是在母亲日夜熏陶下,于无意识中习得的姿态。
并最终,演化成一种在不安环境中寻求自保的生存策略。
走廊的尽头,是一片光晕,不再是无尽的幽暗,而是被一片温暖的、带着虹彩的光晕所取代。
光晕中央,悬浮着一个精致的水晶球。
球体内,是微缩的、正在缓缓旋转的华丽旋转木马,叮咚清脆的音乐从中流淌出来。
记忆被拉回白芷晴八岁那年的生日。
不知为何,长年游醉在外的父亲那次竟记得,送来了这份礼物。
在温暖如春的房间里,小白芷晴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水晶球,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受宠若惊的珍爱光芒。
它太漂亮了,像一个被封印的、触手可及的梦幻世界。
连一向对此类事物不屑一顾的小白若琳,也止不住被吸引,好奇地凑了过去。
她看着球体内旋转的木马,听着那美妙的音乐,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指,想要触碰那流光溢彩的球面。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小白芷晴如同受惊,浑身一颤,手向后微缩。
“啪嚓!”
清脆的一声轻响。
水晶球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依旧碎成了一片狼藉。
晶莹碎片四处迸溅,旋转木马停止了转动,音乐戛然而止。
梦幻,在触碰发生前,就已碎裂。
那一刻,小白芷晴脸上瞬间褪去血色的惊恐与无措,和小白若琳僵在半空的手指以及脸上猝不及防的错愕。
渴望靠近,却因笨拙或敏感而导致的碎裂,仿佛成了她们关系最初的隐喻。
记忆的流光散去,她们所在的空间中央,白芷晴正跪坐在那里,如同回到了那个水晶球破碎的午后。
她周身的地面上,散落着无数晶莹的碎片。
它们时而映照出她自己哭泣的脸庞,时而折射出破碎少年熠烬那不断剥落的光影。
虚实交错,仿佛她内心的破碎与外化的执念已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她止不住地哭泣,肩膀微微颤抖。
白若琳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她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与她性格极不相符的无助,是一种面对至亲伤痛却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
这情绪只出现了一瞬,便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她转过身,竟决然地离开了,脚步声在空寂中回响,将白芷晴独自留在那片心碎的狼藉之中。
白芷晴的哭声在姐姐离开的背影中变得更加绝望。她以为,这一次,姐姐依旧选择了高傲的离去,如同过往许多次一样。
然而,就在她几乎被这份遗弃感吞噬时,脚步声去而复返。
白若琳回来了。
她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骑马装,剪裁利落,衬得她身姿挺拔飒爽。
她的妆容不再是平日里那种精致的傲慢,而是带着风尘仆仆的潇洒与决绝,仿佛刚刚纵马归来。
她一步步走向跪坐在地的妹妹,然后,在她面前停下,坚定地向她伸出了手。
这个姿态,这个身影……
击穿了时光,与另一遥远的身影重叠。
在罗莎小姐到来之前,在陈先生以及其他所有家庭教师都还未闯入她们的世界之前,在那个一切都尚未开始扭曲、阳光明媚的花园里。
小小的白芷晴不小心跌倒,摔破了膝盖,疼得泪眼汪汪。
也是那个穿着小骑马装、显得格外英气的小白若琳,快步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手,脸上是混合着嫌弃与不容置疑的关切。
那一刻,姐姐身上闪耀的,是一种与后来所有鉴赏家、收藏家都截然不同的、充满力量与自由的女性之美。
白芷晴忽然明白了。
她一直认为姐姐像那些收藏家一样,对她有着极高的控制欲。
可或许,在最初的最初,在白若琳的灵魂底色里,她本能想成为的,也能成为的是一个可以纵马驰骋、守护领地的女骑士。
她最初投向自己的关注,或许并非源于窥探与占有的欲望,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笨拙的守护。
就像恶龙会本能地圈住它的珍宝,用看似凶恶的方式,去避免它被外界的风雨和觊觎所伤害。
想通了这一点,积压多年的委屈与误解,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白芷晴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姐姐伸向自己的坚定的手。
她眼中的迷茫与破碎渐渐沉淀,一种久违的、源于遥远记忆的信任重新浮现。
她缓缓地,将自己微凉而颤抖的手,抬起,搭在了白若琳的掌心。
一如过去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就在她们双手交握的瞬间,周遭所有的水晶碎片,连同熠烬那模糊的光影,都仿佛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涤荡,化作点点星芒,升腾、消散。
一面巨大的、边框暗沉、镜面如水银流淌的落幕之镜 ,在她们面前,清晰地显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