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秋，王虎收到了第一封来自城里的信，信封上是稚嫩得有些歪斜的字迹。

他躲在屋后草垛旁，像做贼一样小心拆开，里面掉出一张画，画着一棵神似萝卜的枣树。

八岁的王雅的字迹大大的，歪歪扭扭，夹杂着拼音：

“哥，我到了。城里的楼好高，窗户好多，像好多好多眼睛。妈妈给我买了新书包，红色的，但是我还是喜欢和你一起用的那个绿色的。你想我吗？我有点想你了。我给你画了我们家院子里的枣树。

——你的妹妹小雅”

十三岁的王虎回信，字迹用力，透着少年人的故作老成：

“小雅，信和画收到了，枣树画得像萝卜。爸说开春要修屋顶，你在城里好好上学，听妈的话，别想家。

——哥王虎”

信纸的背面，用更淡的笔迹，添了一句几乎看不清的话：“我也想你。”

起初，通信并不频繁，一两个月才能往来一次。

王雅的信像随机的礼物，而王虎的回信则经过反复称量思衬，每一个字都透着故作镇重的斟酌。

时间在纸页间滑过，转眼第二个年头到来。

王雅的信来得更勤了些，字迹也工整了不少，开始絮絮地分享城市生活的点滴。

王虎依旧回得慢，但信纸上的内容，似乎比去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气。

王雅的信上写道：

“哥，我们学校有图书馆，里面有好多好多书！我看了一本讲星星的，书上说我们看到的星光是很久以前发出来的。那我看着星星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看？我们算不算一起看了？妈妈带我去了游乐场，旋转木马一上一下的，没意思，要是你在，我们可以一起去玩那个碰碰车，肯定能把别人都撞飞！

——想和你一起开碰碰车的小雅”

王虎的回信，带着乡野的气息：

“小雅，星星的事不懂。我晚上要帮爸看鱼塘，没空看星星，蚊子多。碰碰车听着就贵。我跟后山的狗蛋打了一架，他输了，以后没人敢说你坏话了。你好好看你的书，别想这些。

——哥王虎”

他省略了看鱼塘时，确实抬头看了很久星星，直到脖子发酸。也省略了打架时，脸上被指甲划出的血痕。

第三个年头的夏天，王虎在信里第一次读到了妹妹的烦恼。那些关于新爸爸、洋娃娃和木头小鸟的句子，让他盯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他回信时，第一次感到笔是如此沉重，有些东西正在他们之间悄然改变，而他无力阻止。

十一岁王雅的信，开始有了些少女的敏感：

“哥，我们班有个女生，她爸爸每天都开车来接她。哥，你以后也会开车吗？新爸爸……他对我还行，就是不太爱笑。他给我买了个很贵的洋娃娃，眼睛会眨，可我把它放在柜子里了。我还是喜欢你给我削的那个木头小鸟。它还在吗？

——有点难过的小雅”

王虎的回信，更短，也更沉：

“车的事没想过。木头小鸟在，我前几天还拿出来擦了擦。爸的腰不太好，干活更慢了。你……别总和以前比。好好过你的日子。钱够用吗？我攒了点，你需要就跟我说。

——哥”

他擦木头小鸟时，发现翅膀有了一道小小的裂纹，他用指甲小心地抠了点树胶，偷偷粘好了。

第四年，王雅在信里兴奋地规划着未来。那些关于大学和重逢的字眼，像烧红的针，烫得王虎几乎拿不住信纸。

她的世界正在飞速扩展，而他的世界，却快要装不下这份沉重的期盼了。他的回信，在一次比一次长的拖延后，终于变得简短而冰冷。

王雅的信，字里行间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

“哥，我考上最好的初中了！妈妈很高兴，说要带我去旅游。哥，我长大了，我算过了，等我上了大学，就能自己打工赚钱，就能回去看你们了。你再等等我，好不好？就几年，很快的。

——就快能回去看你的小雅”

王虎的回信，间隔了很久，字迹却异常工整，工整得近乎刻板：

“小雅，考上初中很好，恭喜你。旅游玩得开心点。不用总想着回来，路远，费钱。以后……好好学习，前途要紧。忘了以前的事，忘了……我吧。对你比较好。

——王虎”

这封信他写了撕，撕了写，最后留下的，是看上去最平静，也较残忍的一封。他没有用哥落款。

黄昏的光线透过干净的玻璃窗，为精致的卧室家具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房间里是精心布置过的少女风格，淡粉色的床幔，书架上摆着玩偶和畅销书，一切都符合一个城市中产家庭对女儿的期望。

江书窈，自从她随母亲进入这个新家庭，户口本上名字改成这个更显书卷气的三个字后，已经渐渐习惯了被这样称呼。

她正背着书包走进来，轻轻关上门，隔绝了门外可能存在的视线。

她今天心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甚至嘴里还哼着学校新教的半截歌谣。她特意绕了远路去了那个老旧的信箱，此刻那份期盼正安然躺在她的书包里。

她放下书包，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从夹层里小心地取出那封边缘有些磨损的信。

信封上，是她已经无比熟悉的字迹。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江书窈收”四个字，心里暗暗猜测：

哥哥这次会写什么呢？会不会多写一点他那边有趣的事？比如后山的果子熟了，或者他又抓住了几条大鱼？

她坐到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笑容，在她脸上凝固了。

预想中或许笨拙、或许简短但总带着温度的文字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