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异常工整、甚至工整到透着一股冷硬的字句。
“江书窈:
来信收到。你反复提及回来之事,毫无意义,只会徒增困扰。
我们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你在城里有大好前程,何必总抓着乡下那点破旧的回忆不放?那些爬树、摸鱼的事,幼稚且毫无价值,我早就忘了。
父亲身体不好,我需要赚钱养家,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应付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是最后一封信。以后不要再写了,我不会再回。信箱也会废弃。
各自安好,勿念。也不必再联系。
王虎”
没有“小雅”,没有“哥”,只有全名和直白的切割。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冰,精准地刺向她小心翼翼维系了四年的所有温暖与期盼。
她怔怔地看着那几行字,眼睛一眨不眨,似乎无法理解这短短几行字组合在一起的意义。
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然后向下拉扯。
真的毫无意义吗?……哥。
不是说好了要一起面对吗?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信纸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迅速晕开了那个冰冷的名字。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最终无力地松开。
信纸轻飘飘滑落,覆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少女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窗外是温暖的夕阳,而屋内一个女孩用四年时间小心翼翼构筑起来的世界,在这一刻,悄然崩塌了一角。
她只是蜷缩在那里,看着地毯上那张纸,仿佛在看一个她再也不认识的人。
夕阳把土地的余温蒸腾起来,混合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
王虎光着膀子走回低矮的土房,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蜿蜒,肌肉因长时间的劳作而微微颤抖。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舀水冲洗,而是径直走到屋里那个掉漆严重的木柜前。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才拉开抽屉。
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他摸索着,从最底下抽出了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质感硬挺的白色信封。
那是律师函。
他捏着它,走到房屋后墙,靠着斑驳的土坯墙缓缓蹲下。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他再次展开那封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函件。
上面冰冷的条款、斩钉截铁的“主动断绝联系”、以及那个对他而言堪称巨款的每月汇款数字,又一次刺痛他的眼睛。
他其实不需要再看,每一个字都早已刻在心里。
他粗粝的手指划过“自愿”、“不得以任何形式再度联系”等字眼,叹了口气。
看了许久,他终究是累了,手臂垂落,信纸搭在膝上,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
群山在暮霭中连绵起伏,沉默而壮阔,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也是他从未走出去的地方。
山的这边,是他和日渐衰老的父亲,是泥泞的土地和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山的那边,是小雅,是灯火通明的城市,是她本该拥有的、没有拖累的大好前程。
他的目光仿佛要穿过那重叠的山峦。
这个时候小雅应该已经放学回家,看到他那封信了吧?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看到信时震惊、难过、不敢置信的样子。
那双总是亮晶晶望着他的眼睛,大概会立刻蒙上水汽,然后,眼泪会一颗颗掉下来吧……
想到这里,他的心像被狠狠揪住,钝痛蔓延开,比扛了一天麻袋的肩膀还要酸痛。
他不竟想:
“哭了吧……肯定哭了。也好,哭过就好了……总比以后被我拖累得一辈子困在这山里强。”
“恨我也行……总比想着我好。”
眼前的群山依旧沉默,它们见证了无数岁月,也无情地阻隔着山里山外。
这山看着壮阔,养活了他们,却也实实在在地,拦断了不该有的念想,拦断了本就走向不同方向的人。
他闭上眼,将头重重靠向墙壁,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用最决绝的方式,亲手斩断了最后的牵挂,把自己和妹妹,彻底隔绝在了山的两边。
这山,终究是把他心里那点仅剩的、不该有的情分,也给拦腰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