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如豆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巨影。父亲就坐在炕沿,背佝偻着,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木刻似的表情。
他手里拿着旱烟杆,却没有吸,只是那么握着,浑浊的眼睛盯着跳动的灯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虎看着父亲的身影,心里一阵发冷,又一阵莫名的了然。
母亲选择在夜晚离开,连他都是被惊醒才偶然发觉追出去,想必是存了不想让他们知道、或者说不愿面对告别场面的心思。
她或许以为,这个时候,父亲早已像往常一样,在黑暗中沉默睡去了。
可父亲没有。
他就那样坐着,点着这盏平时绝不舍得点的油灯,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确认某种早已预料到的结局。
他一直都是这样,不说话,不干事,像一块被岁月风雨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石头,杵在这个家里。
母亲的离开,或许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生命中重要之物的悄然消逝。
王虎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他停在门外那片熟悉的黑暗里,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微光,以及光中父亲凝固的剪影。
一股混合着愤怒、悲哀、还有一丝对父亲此刻状态难以言喻的烦躁,堵在他的胸口。
最终,他抿紧唇,没有去碰那扇或许会惊动里面人的前门。
他绕到屋后,用脚轻轻踢开虚掩着的、更不起眼的后门,带起些许尘土。
无声溜进自己那间仅能遮风避雨的小小屋檐下,将门外那点微光,和光里那个沉默的父亲,一同关在了身后。
这个家,从今天起,就只剩下他们两个男人,和这无边无际的、比黑夜更沉重的沉默了。
而在那颠簸远去的驴车上,被夜色带走的,是小雅彻底惊醒的童年。
王雅记忆的起点是混乱的。深夜里,她被母亲从睡梦中摇醒……
不由分说地被拉起来,用带着陌生香气的毛巾用力擦洗脸和手脚,换上了一身崭新却硌皮肤的裙子。
母亲的动作很急,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将她从一个满地打滚的野孩子,迅速收拾成一个看上去规整、却无比别扭的城里娃娃。
她被抱上冯叔的驴车,车厢里铺着干草,在夜色中颠簸驶离沉睡的村庄。
她蜷缩在母亲身边,困意未消,懵懂地看着熟悉的土房、老树和狗吠声被甩在身后,融入更深的黑暗。
她当时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直到哥哥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从后面追上来。
她猛地回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尘土中拼命追赶。
母亲的身体瞬间僵硬,却没有回头,只是更紧地攥住了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哥——!”
她哭喊着,挣扎着探出身子,拼命伸出手。哥哥的手也伸了过来,那么用力,带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紧紧握住了她。
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恐慌都有了依托。车子在颠簸,哥哥在奔跑,他们的手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唯一桥梁。
然后,是冯叔那声沉重的叹息。
再然后,是那个该死的下坡,剧烈的颠簸像一只无情的手,硬生生将紧握的两只手掰开。
指尖一空。
她眼睁睁看着哥哥的身影在惯性中停滞、变小,看着那片生养她的土地在视野里急速后退、模糊,最终消失在道路的尽头,被黑夜彻底吞没。
也就在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回不去了。
巨大的、迟来的认知浇遍全身。然而,没等她将这悲伤哭出声,一直背对着她的母亲转过身。
夜色中,母亲的脸看起来有些陌生,妆容精致,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看着满脸泪痕、瑟瑟发抖的女儿,只清晰地说了三个字:
“别哭了。”
声音冰冷,止住了王雅喉咙里所有的呜咽。
说完,母亲便又转了回去,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冰冷的背影。
小小的王雅僵在原地,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不敢再哭,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能慢慢用尽全力地抱紧自己的双臂,将身体缩成一团。
试图从这无助的自我拥抱中,汲取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
她让自己尽可能地不引人注目,像一个突然被塞进这个场景里的多余的包裹,不起眼,也不至于被丢弃。
驴车继续颠簸,驶向未知。驶向灯火通明的城市。
接下来的日子,是另一种层面的颠簸。
她住进了亮堂的楼房,地板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有了属于自己的、堆满漂亮娃娃的房间,但那间屋子太大,太安静,晚上她总是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母亲变成了江太太,更加时尚,也更加忙碌,脸上常常带着对过去讳莫如深的表情。
新父亲是个衣着体面、表情严肃的男人。他并不凶恶,提供优渥的物质生活,但那种好是隔着距离的,带着一种清晰的界限。
他叫她“书窈”,这是她的新名字。他会摸摸她的头,说“要听话”,“好好学习”,但那手掌的温度,和哥哥那双满是硬茧却无比温暖的手,完全不同。
日子在一天天过去,她也在长大。
王雅,那个会在土坎上看日落、会爬树、会光着脚丫追蜻蜓的野丫头,被一点点地封存起来。
江书窈,这个穿着得体裙子、言行要合乎规矩、成绩要优秀出众的城里女孩,被一点点塑造出来。
她学会了在新环境里沉默,学会了观察,将所有的疑问、思念和那个夜晚破碎的哭声,都压在心底最深处。
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偷偷拿出藏起来的、哥哥以前给她削的那个小小木头玩偶,看上一眼,然后更快地藏好。
那是过去的王雅,留给她自己的,最后一个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