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闭上眼，土墙的粗糙硌着他的背，但意识却沉入了一片更久远的、被阳光晒得发烫的记忆里。

那时候他十岁，小雅才五岁，个头刚过他的腰。

那天下午，他带着妹妹在田埂边玩。

他先利落地爬上一道不高的土坎，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把嚷嚷着“哥哥我也要上去”的小雅抱上来，安置在坎沿坐稳。自己才翻身，紧挨着她坐下。

土坎不高，但足以让他们越过眼前杂乱的草叶，望见远处那片开阔的田野和更远处起伏的山峦。

小雅的身子软软的，靠在他胳膊上，带着孩童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

王虎侧过头，看着妹妹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看着她专注望着远处的明亮眼睛。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一种属于小男孩最原始的责任感。

他内心想到，带着少年人的坚定。

“这是我妹妹，亲妹妹。我以后，一定要保护好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就在这时，小雅伸出小手指着天边那轮正在西沉、红得格外浓烈的太阳，奶声奶气地问：

“哥，太阳为什么每天都要下山啊？它是不是回家吃饭了？”

王虎愣了一下，心里觉得这问题傻得有点好笑。

但他看着妹妹那认真求知的大眼睛，还是绷住了脸，努力用自己知道的、最正确的知识解释：

“嗯……它不是吃饭。它是……是跑到山后面去睡觉了。等它睡醒了，天就亮了。”

小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追问：“那它一个人睡觉，会不会害怕呀？”

“不怕，”王虎挺了挺还不算结实的胸脯，语气笃定，“有那么多星星陪着它呢。”

这个答案似乎让小雅满意了，她安静下来，小小的身子又往哥哥这边靠了靠。

兄妹俩就这样不再说话，并肩坐在土坎上，看着那轮红通通的烈日，一点点沉向远山的怀抱。

阳光不再刺眼，变得柔和，把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交融在身后的土地上。

那时的太阳，灼热、明亮，仿佛能永远燃烧下去。

就像他当时那颗想要守护妹妹一辈子、简单而炽热的心。

靠在墙上的王虎，嘴角在回忆中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

守护……

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苦涩的嘴角还未平复，思绪便已不受控制地坠入另一个真实的夜晚。

那一年，他十三岁。

山里的土路颠簸，尘土飞扬。母亲带着八岁的小雅，坐上了冯叔那架吱呀作响的驴车。

母亲穿着一身与这山村格格不入的、带着明显城里样式的衣裳，脸上也施了粉，坐在车前。背挺得直直的，从头到尾没有回过一次头。

王虎有记忆起，母亲就常常是那样，擦脂抹粉，坐在炕头。眼巴巴地望着门外，仿佛在等着什么，又或是准备着去往什么地方。

如今她终于等到了，走得竟是如此决绝，连一丝留恋的眼神都未曾施舍。

驴车开始移动，沿着山路缓缓向前。

“妈——！小雅——！”

十三岁的王虎像是被惊醒，嘶喊了一声，拔腿就追。

他赤着脚，踩在粗粝的土石上，也感觉不到疼，眼睛死死盯着车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雅也挣扎着从母亲身后探出身子，回过头，一张小脸上满是惊慌和不舍，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痴痴地望着拼命追赶的哥哥。

车子在走，他在追。

距离不远不近，他拼命伸长了手臂，小雅也努力地将小小的身子探出车外，伸出她稚嫩的手。

两只手，在尘土飞扬的空气里，艰难地、颤抖地触碰，然后紧紧握住。

他能感觉到妹妹手心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她也能抓住哥哥手指上粗糙的茧子和全部的力量。

那是他与正在被带走的世界，最后的连接。

“虎子！莫追了！”

在前面驾车的冯叔看不下去了，扭过头，黝黑的脸上带着不忍，声音粗嘎却带着山里人朴素的现实：

“追不上的！让你妈……让她去过好日子吧！你也……让你妹妹，去过好日子！”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扎进王虎的心里。让他妈去过好日子，让妹妹去过好日子……那他呢？他和爸呢？

就在他心神恍惚，脚步一滞的时候，驴车恰好行到一个下坡处，车身一颠。

剧烈的抖动传来。

那紧紧相握的两只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猛地一扯松开了。

王虎只觉得指尖一空，那唯一的、温暖的连接，断了。

他眼睁睁看着妹妹的手从他指尖滑脱，看着她因为惯性向后跌坐回车里。

她的小脸被惊恐和泪水淹没，那驴车颠簸着，加速，越来越远，最终在山路的拐角处消失不见。

只剩下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满身尘土。心里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灌满了山间傍晚冰冷的的风。

那风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回响，比妹妹的哭声更让人心慌。

他就这样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夜色彻底吞没那条路，才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回走。

离家还有一段距离时，他顿住了脚步。

家里，竟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这很不寻常。父亲向来节省，天黑透了也舍不得点灯，总是早早睡下。

他心头一紧，悄声靠近，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间望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