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持续的低沉轰鸣与规律的哐当声中前行。
窗外那座庞大的工业城市仿佛永恒的背景板,细节随角度变换,愈发显得非人与宏伟。
车内,溶解事件后的气氛压抑而敏感。每个人都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动作,生怕成为下一个不兼容的零件。
饥饿感,在这种高度紧张和能量消耗下,开始袭来。
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或背包,脸色随即变得更加难看。
他们发现,储存成概念化可调取或随身携带的应急食品、营养剂,全部无法取出或失效了。
副本规则过滤掉了所有未经它认可的外部补给。
就在饥饿酝酿出细微骚动时,车厢连接处的门再次被拉开。
还是那位销售女士,推着那辆锃亮的金属推车走了进来,这次她身边倒没有跟那个年轻人。
但这一次,推车上铺着的白布上,摆放的不再是冰冷的工具,而是热气腾腾的食物。
“午餐时间。”
她的声音依旧通过小喇叭传出,缺乏起伏。细看之下,她脸上的微笑似乎比上次僵硬了那么一丝。
嘴角弧度精确依旧,但眼底深处缺少了之前那种近乎程式化的愉悦,反而透着一股极淡的、像是吃了点小亏又无法言说的不爽。
这种情绪极其内敛,若非林序这类观察力入微的人,几乎无法察觉。
推车上食物种类不少,带着浓重的工业时代特色:
铝制饭盒装着的标准工作餐:内容看不清,但能看到大块颜色可疑的炖肉和粘稠的酱汁,旁边挤着一坨灰绿色的糊状物,可能是蔬菜。
用油纸包裹的、硕大扎实的齿轮面包:形状真的像粗糙的齿轮,表面撒着类似粗盐的颗粒。
串在细铁钎上的机油香肠:深红色,油光发亮。
装在透明罐子里的冷凝营养膏:果冻状,颜色各异,荧光橙、工业蓝、苔藓绿,微微颤动。
还有相对正常的饭团,但米粒显得过分饱满晶莹,裹着的海苔片也异常挺括。
以及大杯大杯冒着气泡的深褐色麦芽汽水。
每样食物下方都明码标价:
【标准工作餐】:10工时
【齿轮面包】:5工时
【机油香肠】:4工时/串
【冷凝营养膏】:8工时/罐
【精准饭团】:3工时/个
【麦芽汽水】:2工时/杯
“以未来工时结算,规则如前。”销售女士补充道,语气平淡。那丝细微的不爽感,似乎让她连多余的推销话都懒得说。
饥饿很快压过了对工时的担忧和对销售员微妙表情的揣测。
有人开始行动。
靠窗的角落,那对看起来像是情侣的年轻男女紧挨着。女生脸色依旧苍白,显然还未从刚才事件的恐惧中恢复。
男生犹豫再三,看着价格,最终咬了咬牙,花费20工时买下两份标准工作餐。
他把其中一份推到女生面前,自己那份却只草草扒拉了两口,大部分都拨给了对方,低声安慰: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女生眼眶微红,小口吞咽着那味道可疑的食物。
过道另一侧,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面容愁苦的中年男人,独自坐着。
他盯着推车上的食物,喉结不断滚动,手指神经质地搓着裤缝。
当销售女士经过时,他抬手却又僵住,最终只是用干涩的声音问:
“有……有最便宜的吗?”
得到“精准饭团,3工时”的回答后,他脸上闪过挣扎,最终颓然摇头,缩回座位。
车厢中部,一个打扮时髦但此刻妆容有些花了的年轻女人,则对冷凝营养膏产生了兴趣。
她指着那罐荧光橙色的果冻状物体,好奇地问:“这个热量低吗?味道怎么样?”
在得到“高效供能,风味独特”的公式化回答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花费8工时买下一罐。
用小勺尝了一口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那味道显然远超独特的范畴,但她还是捏着鼻子,为了高效供能一点点吃了下去。
更多的人在犹豫和权衡。工时的债务像无形的枷锁,但咕咕叫的肚子和未知的旅程是更现实的威胁。
林序的包厢内。
彭笑言的肚子早就叫了好几声,他眼巴巴地看着推车,尤其是那硕大的齿轮面包和油亮的香肠,咽了咽口水。
余鹿禾也抿着嘴唇,手指绞在一起。
林序的目光快速扫过价格和食物。他对饥饿的耐受力不差,但接下来的情况未知,补充基本能量是理智的选择。
他低声道:“我们的工时未知,但必须补充。只买一份,分。”
彭笑言立刻点头,余鹿禾也小声附和。
当销售女士推车经过包厢门口时,林序抬手示意。 “一份标准工作餐。”
销售女士停下,脸上标准化微笑似乎更淡了些。
她利落地取出一份沉甸甸的铝制饭盒,手指在面板一划,林序手腕掠过微光,显示3.3工时。
饭盒被递了进来,林序接过,放在小桌板上打开。
内容物果然扎实。
几大块炖得烂糊、看不出原材料的肉,浸在深褐色的浓稠酱汁里。
旁边是一坨口感诡异、颜色可疑的糊状物。还有两片干硬的压缩谷物饼干,底下铺着层薄薄的米饭。
味道谈不上好,浓重的咸味和香料味直冲鼻腔,但确实是实实在在的热食和热量。
林序将饭盒推到中间,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把小折叠刀。非系统工具,只是普通金属制品,未被禁止。
将肉块、糊状物和米饭大致分成三份,又把饼干掰开。
彭笑言和余鹿禾没有客气,也实在饿了,各自用小刀或手小心地取了自己的那份,沉默地吃起来。
味道古怪,但吃下去后,胃里确实踏实了一些。
销售女士的目光似乎在他们分食的举动上停留了半秒,什么也没说,推车继续向前。
经过江寻旁边时,他抬眼,目光掠过推车,伸手指了指:“一个饭团。”
他的声音平静,销售女士同样沉默地取饭团,划走3工时,递过去。
整个过程,江寻没有看林序他们分食,也没有任何交流的意思。
他接过那个过分精准的饭团,低头,小口地咬了下去。
咀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质感或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