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持续不断的哐当声,终于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频率的降低,那顽固的节奏像逐渐疲软的脉搏。
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尖啸,刹车系统在巨大惯性下呻吟。
窗外永恒燃烧的钢铁丛林景象,也逐渐被更近的、错综复杂的管道、堆料场和低矮厂房的阴影所取代。
最终,伴随着一阵悠长而沉重的泄气声,列车彻底停稳。
车厢内死寂一片。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等待着。
没有广播,没有指令。
但变化,就在这一片寂静中骤然降临。
林序感到皮肤表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遍布全身的过电感。
紧接着,身上那套便于活动的作训服,包括里面的衣物,无声消散了。直接从存在层面被抹去,连一点触感的残留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织物猛然接触皮肤的摩擦感。
灰蓝色、洗得发硬甚至有些扎人的短袖工装,同样质地的短裤。脚下是沉甸甸、鞋底坚硬的劳保鞋。
腰间一紧,一条结实的空皮革工具带自动扣合,冰凉的金属卡扣贴在髋骨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没有选择,没有余地。
车厢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这身突如其来的制服,表情茫然,惊恐或麻木。
华丽的袍子、帅气的夹克、柔软的毛衣……所有属于外来者的印记被彻底剥除,只剩下统一的、标识着劳动者身份的粗糙布料。
紧接着,胸口微微一热。
林序低头,看到左胸心脏位置上方,凭空浮现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暗色金属铭牌,像是直接烙在了工装布料上。
铭牌边缘粗粝,带着铸造感。上面刻着清晰的、泛着冷光的字迹:
【#742】
【同步率:B | 服从度:B | 稳定性:A | 故障反应:A】
简洁,冷酷,像一份刚出炉的体检报告,或产品合格证上的性能参数。
他抬眼,目光迅速扫过包厢内其他人。
江寻的工装穿在他清瘦的身上略显宽松,他正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铭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铭牌是 【#819 | 同步率:S | 服从度:D | 稳定性:C | 故障反应:S】 。两个刺眼的S和那个D形成突兀的对比。
彭笑言扯着自己领口,胖乎乎的小脸皱成一团:
“这衣服好糙啊……诶?我也有牌牌?”
他的铭牌是 【#663 | 同步率:C | 服从度:C | 稳定性:D | 故障反应:B】 。
余鹿禾脸色发白,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胸前的金属,铭牌上是 【#925 | 同步率:A | 服从度:A | 稳定性:B | 故障反应:D】 。
他对那个D显得格外不安。
车厢门哗啦一声被从外面拉开,冰冷的、混杂着更多刺鼻气味的空气涌入。
几个穿着同样款式但颜色略深、胸前铭牌更大更复杂、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
手里没有武器,但那种冰冷的注视比任何武器都更具压迫感。
“下车。按指示走。” 声音平板,不容置疑。
人群开始蠕动,沉默地走向车门,踏入一个全新的、更加令人窒息的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穹顶高耸的工厂内部站台。与其说是站台,不如说是一个装卸枢纽。
目之所及,全是钢铁。生锈的、反光的、被油污覆盖的。
空中交错着巨大的传送带、吊轨和管道,发出永不停歇的轰鸣、摩擦和蒸汽嘶鸣。
空气中弥漫着热浪、金属粉尘、焊接的臭氧味和难以形容的化学溶剂气味。
人很多。从其他车厢涌出的、同样穿着灰蓝色工装的玩家。
汇成一股缓慢移动的潮流,被那些深色工装的工作人员驱赶似的,引导向几个不同的、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通道口。
嘈杂的人声、机械的噪音、不时响起的刺耳哨音和呵斥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喧嚣。
彭笑言紧跟着林序和余鹿禾,在拥挤的人流中努力不分散。
他凑近林序,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对这环境的惊叹,或是对接下来命运的恐惧。
但他的话没能说出口。
因为林序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侧前方不远处、人流边缘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瘦高的男人。
背影有些佝偻,穿着和他们一样的灰蓝色工装,显得空荡不太合身。
他走路的姿态透着一种长期伏案或精神紧绷形成的拘谨,肩膀微微内收,步伐迟疑,与周围那些或慌乱、或警惕、或麻木的玩家都不同。
那是一种更接近林序记忆中,父亲在陌生环境里,那种格格不入又努力维持镇定的姿态。
男人身边没有同伴,孤零零的,像个真正茫然无措的新人。
就在那人微微侧头,露出小半张脸的瞬间。
那熟悉的、略显刻板的侧脸线条,微微紧抿的嘴唇,还有眉宇间那道因为常年习惯性蹙眉而留下的浅痕。
林序的瞳孔骤然收缩。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拨开身前的人,朝着那个身影追了过去。动作快得让彭笑言和余鹿禾都没反应过来。
“爸?”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但在周遭的嘈杂中,清晰地传到了彭笑言和余鹿禾的耳朵里。
彭笑言猛地呛了一口混杂金属粉尘的空气,眼睛瞪得溜圆:“咳咳……啥?爸!”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林序在叫别人?可林序那瞬间失态的样子,他从未见过。
余鹿禾的眉头立刻蹙紧了,他比彭笑言看得更仔细。
他的目光紧追着林序奔向的那个瘦高男人,又快速扫过那男人周围的环境和人群。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感觉爬上心头。
“不对。” 余鹿禾的声音很低,带着惯有的谨慎,但语气却异常肯定。
“啊?什么不对?那不是他爸吗?长得像?还是这副本连家人都能复制?” 彭笑言脑子转得飞快,瞬间想到无数种阴谋论。
余鹿禾摇了摇头,眼神专注得有些锐利:“倒也不是说一定不是。但是那个人,还有他周围好像笼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试图描述那种感觉:
“很淡,但就是不实在。像隔着一层脏玻璃看,或者像褪了色的旧照片突然混进眼前这堆人里。”
他说的东西倒不是某种具体的雾气或光影,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存在感上的隔阂与稀薄。
在余鹿禾敏锐的感知里,那个瘦高男人与这个喧嚣、坚实、充满暴力美学的工业环境之间,存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剥离感。
就像一幅写实油画上,有一小块颜色用的是水彩,质感完全不同。
林序已经接近了那个男人,伸手似乎想拍对方的肩膀。
余鹿禾的心提了起来。他不知道那层东西意味着什么,是系统的陷阱?是某种认知干扰?还是别的更诡异的状况?
但他本能地觉得,林序这突如其来的重逢,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异常。
彭笑言也紧张地攥紧了拳头,看看林序又看看余鹿禾:“那……那咱们怎么办?跟过去吗?”
人流还在涌动,推搡着他们,深色工装的工作人员冰冷的视线偶尔扫过。
而林序,已经快要触碰到那个仿佛对身后一切毫无所觉的、父亲的背影。
人群在流动。
巨大的厂门,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一道高达数十米、由无数交错咬合的巨型齿轮构成的闸口。
在最后一名玩家踏入后,发出地动山摇般的轰鸣,严丝合缝地关闭了。
最后一丝来自外部的光线被切断,取而代之的是厂区内部无处不在的人造光源。
高悬于上百米穹顶的弧光灯,将惨白刺眼的光芒泼洒下来,照亮下方令人望而生畏的庞大空间。
纵横交错的巨型钢铁骨架支撑着一切,上面攀爬着粗细不一的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