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调重复的精密劳作持续了不知多久,车间穹顶模拟天窗的光线早已黯淡下去,切换成了更加冷白的工业照明。
当代表当日工作周期结束的、一连串急促而冰冷的蜂鸣声响彻车间。
许多玩家的手指已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动作而微微颤抖,眼神呆滞。
预期的晚餐钟声并未响起,熟悉的食物香气也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线长那毫无感情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
“当日工作周期结束。效率达标者,可获得基础能量补充。未达标者,自行承担效率损失后果。”
话音刚落,每个工作台侧面弹开一个小舱口。
里面是一块用透明薄膜包裹的、砖块大小的灰褐色高密度压缩营养块,以及一小袋浓缩液体。
包装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冷冰冰的 “标准单位-1” 字样。
效率评级维持在C以上的玩家,近乎庆幸地取出了这份奖励。
而少数几个效率已经跌至D甚至以下的玩家,舱口要么空空如也,要么只弹出半份配给。
他们脸色灰败,有人想抗议,但看到线长和巡视员冰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序的工位弹出的是一整份。
他效率评级A,甚至有少量超额,但系统并无额外奖励,只是标准配给。
他平静地收起营养块和液体,目光再次投向父亲的方向。林建明也拿到了一份完整的,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看不清表情。
饥饿是客观的,尤其是经历了长时间消耗精神的精细劳动后。
林序和其他玩家一样,就着那没什么味道、只能提供基本饱腹感和能量的晚餐,快速吃完。
营养块口感像潮湿的锯末,液体带着淡淡的金属回甘。
“列队!前往休息区!保持安静!” 线长的命令再次响起。
玩家们拖着疲惫的身体,麻木地排成纵队,在工装人员的押送下离开车间,再次穿过错综复杂的通道。
这一次,通道两侧是成排紧闭的、标着号码的厚重铁门,门上有小小的观察窗,透出昏暗的光。
他们最终被带入一个宽阔但低矮的大厅,休息区。
这里摆着成排固定在铁地板上的金属长椅,墙壁是刷了暗绿色防锈漆的混凝土,灯光昏暗。
一些先到的、其他车间的玩家已经沉默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空气。
“听好!”
一个胸口佩戴着“宿管”铭牌、表情更加刻板的工作人员站在前面。
“休息区提供强制休眠。宿舍分配,两人一间。原则:同车间,自行组合。找不到组合或违反组合原则的,将由系统强制分配至校准间。”
“校准间”三个字被加重,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但没人想尝试。
“现在,开始组合。限时十分钟。”
命令一下,疲惫的人群出现了短暂的骚动。熟识的人迅速靠拢,独行客则警惕地打量着周围可能的室友。
同车间是硬性规定,这避免了不同区域玩家串联,也迫使玩家在有限范围内做出选择。
林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的目光穿人群,锁定在坐在角落长椅上那个佝偻着背、似乎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瘦高身影,林建明。
他迈步走了过去。
林建明感觉到有人靠近,迟缓地抬起头。看到是林序,他混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是惊讶?是茫然?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序。
“一起。” 林序的声音清晰,不是询问,是陈述。
林建明沉默了几秒,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下头。
另一边,彭笑言正有些着急地东张西望,看到余鹿禾也从另一队人里走出来,连忙挥手:“鹿禾哥!这儿!”
余鹿禾快步走来,两人自然结成了对子。
十分钟很快过去。大部分人都找到了临时室友,少数几个落单的,脸色惨白地被宿管人员冷着脸带往另一个方向。
“拿到号码的,按指示前往各自宿舍!保持安静!禁止喧哗!违反者将影响明日效率评级!” 宿管厉声道。
林序和林建明被分到的宿舍号码是7-42。他们跟随着地面发光的箭头,穿过休息区侧面的通道,进入宿舍区。
这里更像是一条狭长的甬道。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找到7-42号门,输入临时密码,锁芯咔哒一响,门向内开启。
房间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极其狭小,不会超过八平米。
左右两侧贴着墙壁是两张狭窄的单人铁架床,上层是空置物架,下层铺着灰白色硬床垫和一条同样质感的毯子。
床脚各有一个嵌墙金属储物柜,需要刷卡开启,他们的铭牌似乎兼有门禁和存储功能。
正对门的高处,有一个焊着铁栏的狭窄气窗,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被远处工厂火光微微染红的夜色。
气窗下是一个小小的、一体成型的金属洗手池,池边挂着一块粗糙的毛巾,水龙头是按压式,每次出水时间有限。
天花板上,一盏功率很小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整个房间没有私人空间,纯粹是一个提供最低限度睡眠功能的金属笼子。
这就是锈蚀齿轮之心为它的齿轮们准备的巢穴。高效,节省,毫无人性化可言。
林建明默默地走了进去,选了靠里的那张。他将手里那份没吃完的营养块和水放在床头,然后有些脱力地坐下,垂着头,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