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关上了门,将外面甬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隔绝。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种近乎默认的沉默,还有那淡淡的、属于父亲的气息。
林序走到自己的床边,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落在父亲花白稀疏的头发上,落在那空荡荡工装下凸起的肩胛骨上。
怀疑在他心中缠绕。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父亲林建明吗?其中有几个可能性。
可能性一,异化。父亲在现实世界遭遇不测,被拉入无限世界。
之后经历了某些事情,精神或躯体受到侵蚀,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并恰好被投入这个副本。
这个副本的筛选和列车上的溶解,对新人极其不友好。
可能性二,副本造物。这是锈蚀齿轮之心根据他潜意识或记忆中的弱点,生成的幻象或高级NPC。
目的是干扰他,测试他,甚至利用亲情作为陷阱。那个销售女士,那些麻木的工人,都证明了系统有能力生成高度拟真的存在。
可能性三,其他未知原因。或许涉及更复杂的机制,甚至是他尚无法理解的力量。
但无论是哪种,都指向一个事实,父亲的状态极不正常,且身处险境。
如果,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是真实的、刚刚被卷入的父亲……
林序不允许自己忽视这种可能性。
更不允许自己因为犹豫或怀疑,而让父亲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溶解或变成真正的行尸走肉。
验证。必须验证。
但如何验证?直接询问“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风险太高。如果对方是副本造物,这等于暴露自己的认知和弱点。
如果父亲精神已严重受创,这样的追问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应。
林序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冰冷的囚室,最后落回父亲身上。
他需要更隐蔽、更自然的方式,去触碰那片被锈蚀覆盖的、可能还残存着真实记忆的区域。
他走到洗手池边,按下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哗啦流出,很快自动停止。
他接了点水,泼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他更加清醒。
然后,他转身,面向着坐在床边的父亲,用了一种异常平静、甚至显得有些随意的语气开口道:
“这地方,跟你们厂当年的集体宿舍,倒是有点像。”
他没有看父亲的眼睛,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观察。
“就是更窄,更冷,连个放暖水瓶的桌子都没有。”
话音落下,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或许是对往日温暖的微弱索求。
坐在床边,仿佛已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林建明,身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依然垂着头,但肩膀似乎更沉了几分。
良久,就在林序以为不会有回应,准备放弃这次试探时,一个干涩、沙哑、仿佛很久没有用于正常交谈的声音,缓缓响了起来:
“……差远了。”
声音很低,还有些气虚的断续。
林序的心跳,极其轻微地漏了一拍。是那被疲惫磨损,却依然残留着熟悉底色的音色。
林建明依旧没抬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着细微油污的鞋尖上,仿佛自言自语:
“我们那时候虽然也挤,八个人,十二个人一间。但晚上能听见打鼾,说梦话,早上有人抢热水,有人骂娘。床板是吱呀响的木头,翻身都吵人……”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声,像是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抗拒回忆带来的某种酸楚。
“不是床的问题。” 他最后,几不可闻地补充了一句,“是人的问题。”
不是床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这句话轻轻扎了林序一下,他听懂了其中的双层意味。
过去的拥挤有人气,而这里的冰冷是因为人被抽空了。
更深一层,或许父亲也在说,让他疲惫佝偻的从来不是居住环境,而是人,或者世道本身。
这番话语里,听不出任何刻意为之的漏洞,也没有NPC式的刻板回应。它只像一位真实历经沧桑的老人,吐露着疲惫而遥远的、碎片般的追忆。
甚至那最后一句,带着点他记忆中父亲偶尔会冒出的、带着知识分子式无奈的感慨。
他极可能是真的。
这个认知沉甸甸地落进林序心底,激起的不是庆幸,而是更尖锐的紧迫感和沉重如山的责任。
“嗯。” 林序低低应了一声,没再继续。
他走到洗手池边,将那块粗糙的毛巾浸湿、拧干。然后背对着父亲,解开工装短袖的扣子。
长时间维持固定姿势的精细劳作,即使在恒温的车间里,也积了一层薄汗。混合着空气中看不见的金属粉尘,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湿冷的毛巾擦过脖颈、肩胛,沿着脊柱下行。带来一阵短暂的寒意,也带走了些许疲惫和不适感。
他擦得很仔细,动作间那份因认亲而生的、几乎无形的紧绷感,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一丝。
将那些汹涌翻腾的情绪重新压回理性的控制之下。确认了目标,接下来就是如何行动。
擦完身,林序将微湿的毛巾搭回池边,重新穿好工装。粗粝的布料摩擦着清洁后微凉的皮肤,触感分明,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些许不适,但完全可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