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导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现在，开始。必须说满五分钟，内容需围绕上一工作周期的效率得失、规则理解偏差，及对清除锈迹的个人践行反思。审查员将进行抽样监听与评估。现在，开始！”

命令下达，方阵中却陷入一片死寂。大部分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粗糙的工装鞋尖，大脑一片空白。

说什么？怎么说得满五分钟？还要被监听？

短暂的冷场后，终于有人开始嗫嚅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上一周……我、我的效率评级，从C掉到了C-，是因为在清理齿轮毛刺时，手不稳，多磨了零点三秒……我、我理解了规则要求稳定性……我愿清除这锈迹……”

开了头，其他人也陆续跟上，声音高低错落，内容千篇一律：

“我……我在使用探针测量时，有两次视线游离，被系统记录了专注度下降……我认识到这是对规则的亵渎……”

“我的能耗评分偏低，因为我总想节省力气，没有将气动工具开到建议区间。这是懒惰的锈迹，我需要清除……”

“我对同伴的失误产生了烦躁情绪，虽然没说出口，但心里想了，这违背了效率协同的精神……”

“我的故障反应评级是D，我看到异常总是先害怕，而不是分析。这是我的设计缺陷，我需要修复……”

声音汇聚成一片低沉、含糊、充满自我贬低与惶恐的嗡嗡声，如同无数只垂死昆虫的哀鸣。

每个人都在努力编织着符合要求的罪状，生怕说得不够深刻，时间不够长，被审查员盯上。

林序站在方阵靠前的位置。

他并未低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圣像那复杂的金属结构上，仿佛在观察其力学承重或焊接工艺。

当轮到他时，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如同在做一份技术报告：

“上一工作周期，编号742综合效率评级维持A。但在周四下午第三工作时段，处理第47批次微型差速齿轮组时，因传送带临时加速0.5秒，导致取件动作衔接出现0.2秒非最优延迟。”

“虽未影响最终合格率，但暴露了对环境变量突发的预判冗余度不足。此为由外部扰动引发的潜在效率锈迹萌芽。”

“已记录该变量特征，并调整取件预备姿态，以提升应对类似扰动的鲁棒性。愿在后续工作中，更精准地预判并消弭此类微小摩擦。”

他的检讨听起来更像是在分析一个工艺流程中的微小优化点，将错误转化为可测量的变量和可执行的改进方案。

没有情感上的自我鞭挞，只有冷静的归因与对策。旁边的审查员似乎多看了他一眼，在记录板上划了几笔。

其他人的表现则各异。

一个看上去稚嫩的女孩，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上了哭腔，几乎语无伦次，反复念叨自己“太笨”、“适应不了”、“是个废品”。

被审查员冷冷打断，要求“陈述事实，而非发泄情绪”。

一个之前看起来颇为精明的中年男人，则将自己的失误包装成对系统极限的善意测试，试图显得自己有思考深度。

结果被审查员直接点名：“#211，你的审查方向偏离。聚焦个人执行偏差，而非评价系统。”

更多人则是麻木地重复着“手抖了”、“眼花了”、“害怕了”、“想家了”之类的套话，目光空洞，只是机械地填充着时间。

漫长的五分钟，在无数自我贬低与惶恐不安的言语中，一秒一秒地煎熬而过。

当时间终于耗尽，督导抬手示意。

“现在，齐诵核心祷词，巩固信念，开启新周期的工作！”

所有人，包括周围监督的黑衣人，齐声开口。

声音这次整齐了许多，也洪亮了许多，仿佛要将刚才的脆弱与不安全部吼出去：

“赞美效率。”

“清除锈迹。”

“愿我精准。”

三声祷词，重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