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默许了合作后,江寻未再多言,只是点了下头。
那双向来沉寂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计划推进的确定。
他收起锈匠给的粗糙干扰器雏形,却没有立刻按原路返回。
“跟我来。” 江寻低声说,转身朝着洞穴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自然气息更浓郁,荧光苔藓也更茂密。
林序默默跟上,两人离开热闹的市集,沿着那条潺潺的地下溪流溯行。
光线逐渐变得幽绿柔和,空气越发清新湿润,带着花果的甜香。
四周的植被也愈发奇特,肥厚蕨类舒展如巨伞,藤蔓上垂挂微光小花,偶尔可见外壳晶莹的奇异小虫。
这里几乎完全脱离了工业的痕迹,仿佛一步跨入了某个被遗忘的远古森林。
静谧,充满勃勃生机,甚至带着童话绘本般的治愈感。
溪流转过一道弯,前方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地。
柔软发光的苔藓铺满地面,几株枝干发光的矮树下,竟然有几个小小的身影。
是孩子。
约莫五六岁到十来岁,四五个,穿着植物纤维和废旧软布拼成的衣服。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在幽绿光线下却显得明亮。
他们原本正蹲在地上,用光滑石子和发光菌类玩一种简单的游戏,低声嬉笑。
然而林序和江寻的身影刚出现在林地边缘,笑声便戛然而止。
孩子们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涌起本能的警惕与畏惧。
小小的身体绷紧,下意识向后缩,靠在一起,似乎随时准备逃进身后更密的黑暗里。
他们感知到了外来者,尤其是林序身上那尚未被黑市环境完全掩盖的、属于高效工厂区域的冰冷精确。
江寻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俯身,从旁边一株垂着细长柔软叶片的植物上,摘下一片边缘略带锯齿的宽大叶片。
他将叶片凑近唇边,双手虚拢。
下一刻,一缕清越、悠扬、带着空灵回响的曲调,从他唇间与叶片缝隙中流淌而出。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乐曲,旋律简单循环,却充满奇异的生命力。
仿佛模仿着风吹过林梢、水流过石隙、虫振翅的自然声响,又编织成一种安抚人心的节奏。
声音清晰穿透静谧,落入孩子们耳中。
他们的动作顿住了,瞪大眼看向江寻,尤其是他唇边那片神奇的叶子。
畏惧未完全消失,却被孩童天生的好奇与新意吸引所冲淡。
他们没有再后退,只是呆呆地站着,听着。
江寻吹了大约一分钟,曲调婉转收尾。他放下叶片,然后,做了一个让林序略感意外的动作。
他抬手,轻轻摘下了自己头上的黑色兜帽。
幽绿的光映亮了他的脸。
依旧是那份沉静而疏离的俊美,此刻竟少了几分工厂里的冰冷,多了一丝属于这片森林的柔和。
他看向孩子们,脸上没有什么笑容,眼神却比面对工厂任何事物时都要淡然许多。
林序依样摘下了兜帽。
看到两张完整的、没有遮掩的脸,尤其是江寻那张过于好看的脸,孩子们似乎又放松了一点。
他们对视一眼,小声嘀咕着什么,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男孩试探性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江寻没再靠近,只是静静地站着,像在等待,又像单纯享受这片宁静的绿意。他发梢上之前沾染的隧道潮气,在森林的微光下泛着莹润。
林序站在他身侧稍后,目光扫过这片森林绿洲,又落回那几个孩子身上。
他们身上的衣物,显然是利用黑市能找到的各种非工业材料拼凑的。
他们生活在这里,在这工厂巨兽的心脏夹缝里,在这片被遗忘的自然残骸中。
这里的孩子,是锈蚀齿轮之心里诞生的?还是更早之前就藏在这里的遗民?
江寻带他来这里,显然不是为了闲逛。
这片森林,这些孩子,或许也是他那庞大隐秘计划中的一环,或者是他定期会来的某个锚点。
江寻迈步,缓缓走向孩子们所在的发光苔藓地。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脚下的静谧,林序跟上。
孩子们这次没有躲闪,只是依然保持着距离。
用那些双过于清澈、仿佛能映出人心底锈蚀的眼睛,安静望着这两个从钢铁世界而来的不速之客。
江寻摘帽的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许可。林序看着那几个好奇却瑟缩的孩子,心中那根惯于精密计算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并未刻意调整表情,但周身那种过于理性的审视感,自踏入林地便已悄然沉淀。
此刻,他向前两步,在离孩子们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自然地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他原本高挑的身形瞬间降低,视线与孩子们齐平,消弭了压迫感。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平静温和地扫过每张小脸,最后落在那个胆子稍大、刚才往前挪了一步的男孩身上。
“这里的光,” 林序开口,是他惯常的平稳,却卸去了所有冰冷,“是从这些苔藓和树上来的,对吗?”
他指向最近一处发光的厚苔藓丛,又指了指头顶枝干自发光矮树。
问题简单直接,触及孩子们最熟悉的事物。男孩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陌生的大人会问这个。
他犹豫地点点头,小声说:“嗯……老瘸腿爷爷说,它们吃地下的懒石头,吃饱了就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