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江寻的脚步,林序深入这片光怪陆离的隐匿空间。
越往深处走,人工构筑的痕迹与自然地貌结合得越发紧密,甚至出现了带有简陋门户的居所。
一些裹着斗篷或披着破旧毯子的身影在门口整理着看不出用途的杂物,或在微光下低声交谈。
空气里飘散着烹煮根茎类食物的微弱香气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这里确实生活着人,并非单纯的交易场所。
压抑,却有着工厂里绝无仅有的、属于人类聚居地的微弱生活气息。
经过一片由巨大废弃齿轮围成的、类似小广场的区域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哼唱声吸引了林序的注意。
声音来自一个蜷缩在齿轮阴影里的瘦小身影,调子古怪,带着童谣的韵律。
歌词断续,像是蒙着厚厚的锈蚀:
“……滴答,滴答……铁月亮生了锈的娃娃……”
“……他们吃掉了发光的、会唱歌的大鸟……在它的骨架里,搭起不会笑的房子……”
“……妈妈说,要听话,要变成最圆的齿轮……可我的梦里,有会跑的河,和烫手的沙……”
“……滴答,滴答……所有颜色都睡进了灰色的画……谁偷走了太阳的种子,种出永不熄灭的、冰冷的火花?……”
哼唱声哀伤而空洞,反复吟唱着逻辑破碎、意象矛盾的片段。
没有直接指控,只有孩子眼中光怪陆离却又直指核心的恐怖隐喻。
像是在描述一场更古老、更根本的灾难性转化或掠夺。
仿佛整个世界的基础规则被某种力量粗暴篡改,替换成了冰冷、锈蚀、永恒燃烧的工业赝品。
附近的低语声在这哼唱响起时,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几个裹着斗篷的身影明显加快了脚步,匆匆绕开。
一个维护秩序者迅速上前,低声而严厉地制止,哼唱声戛然而止,只留下那诡异的余韵混杂在空气里。
江寻的脚步依旧平稳,甚至连头都未侧一下。
林序却将那破碎的歌词清晰地刻印下来,这童谣透露的信息比表面更多。
它暗示的起源,可能远比社会选择更惊悚。
或许是某种外部力量的介入,或许是技术达到临界点后对世界本质的污染与重构。
这解释了为何自然与工业在这里能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共生。并非设计,而是残骸与替代品的纠缠。
他们继续前行。沿途不断有人靠近,兜帽下的眼睛闪烁着算计或渴望的光,用压低的嗓音兜售各种服务。
“兄弟,新来的?要暂时失明吗?屏蔽效率检测十分钟,足够你做点私事,只要一点点感觉。”
一个声音嘶哑的男人搓着手指,暗示着人性值的消耗。
“我这儿有旧梦碎片,能看到一点点过去的颜色。温暖,真的,只要你不怕之后心里更空。”一个女声幽幽地说。
“需要情感赝品吗?愤怒、喜悦、悲伤……短时间内体验,帮你通过某些情绪检查,价格公道。”
这些服务显然都以消耗玩家宝贵的人性值为代价,江寻一概不理,只是微微摇头,或干脆无视。
林序自然更不会接触。他需要保持清醒和完整的自我认知,任何可能腐蚀意志的捷径都是毒药。
周围人对江寻的态度颇为微妙。
虽然依旧保持着距离和戒备,但林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一些摊主在他经过时,会停顿一下手上的动作,或微微调整面向的角度。
没有热情的招呼,却也没有对待陌生闯入者的那种紧绷敌意。更像是一种默认的、带有审视的接纳。
他来了不止一次。很可能在最初几天就找到了这里。
这个推断让林序对江寻的评价再次调高。
在绝大多数玩家还在为适应基础劳作精疲力竭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有余力且有意愿探索工厂最边缘的区域。
且成功找到了这条隐秘通道,与黑市建立了某种初步的、非一次性的联系。
他对风险的耐受度、探索的主动性、以及获取信息的渠道,都远超常人。
他们最终在洞穴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下。
这里靠近岩壁,一根粗大的、早已锈穿断裂的蒸汽主管道斜插在地面,管道巨大的破口后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作坊。
里面传来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
作坊门口挂着一块用锈铁片粗糙刻成的牌子,上面画着一个抽象的、被斜线划掉的齿轮图案。
江寻示意林序在此稍等,自己先一步弯腰进入了管道破口。
短暂的敲击停顿和几句低语后,江寻探出身,对林序点了点头。
林序走入。管道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宽敞,被改造成了一个设施简陋却功能齐全的铁匠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