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壁酒吧深处的观星台卡座区。

光线在这里被调暗了数个等级，只有每张悬浮桌台下方晕开的淡蓝色光晕，以及墙壁上模拟出的星云投影。

音乐是若有若无的环境音，衬得人声低语。

林序的资料查阅告一段落。他关闭了眼前的光屏，指尖残留着信息流微凉的触感。

他需要一点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嘈杂来平衡过载的分析，于是抬眼，目光习惯性地开始扫描这个相对高阶的休息区。

视线很快被斜前方一个身影吸引。

那人斜倚在弧形软榻的一角，姿态放松。换了件烟灰色的亚麻混纺立领衬衫。

材质天然，带着细微的褶皱纹理，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和腕上一块表盘极简、却隐约泛着精密光泽的腕表。

头发依然半扎，几缕没束住的发丝垂落，在星云投影变幻的光线里，给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又疏离的轮廓。

是陆青梧。

他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琥珀色酒液，手里把玩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打火机。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唇角那惯常的温和弧度此刻近乎于无，整个人透着一股静谧的倦怠感。

那是林序在《红妆》记录里完全没见过的状态，剥去了所有情境需要的表演，只剩下基底的真实。

疏离，且因这份坦然流露的疏离，反而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走近了那个卡座。是一个穿着剪裁精良套装、气质干练的短发女性。

林序认得她，某个中型公会的外联负责人，以眼光犀利、谈判强硬著称。

“陆先生？真巧。” 女性声音爽利，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陆青梧闻声抬眼。

那一瞬间的变化，林序看得清楚。

眼底的倦怠散去了，目光重新聚焦，变得温和而专注。

唇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个既不热络也不冷淡的微笑。他放下手里的打火机，身体稍微坐直了些，朝向来人的方向。

“程经理。”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丝绸般的质感，“确实很巧。请坐。”

被称作程经理的女性从善如流地坐下，目光扫过他面前的酒杯，笑道：“一个人喝闷酒？不像陆先生的风格。”

“只是放空一下。” 陆青梧笑了笑，拿起酒杯向她示意，随即自然地招来侍者，为对方点了一杯她惯常喜欢的酒，细节熟稔。“刚从遗忘牧场出来？看您神色，收获应该不小。”

程经理神色微动，叹了口气：“收获是有，但也差点被里面那套递归巡廊给绕进去。最后关头，要不是我们队里那个新人歪打正着……”

她开始简述过程，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和对新人的复杂评价。

陆青梧专注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始终落在对方脸上。

他没有打断，只是在关键处，比如她提到某个两难抉择时，微微蹙眉，流露出恰如其分的共情。

在她称赞新人某个歪打正着的细节时，眼中适时闪过赞赏的光。

等对方告一段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递规巡廊的设计精髓，就在于它用绝对的理性，来逼出人非理性的直觉。您队里那位新人，说是歪打正着。”

“换个角度看，或许正是因为她没有被既定的逻辑框架束缚，反而触及了迷宫设计者预留的、唯一的感性出口。这是天赋，也是宝贵的团队财富。”

程经理眼睛一亮，显然被这个新颖的角度打动，连连点头：

“您这么一说，还真是！我当时光顾着后怕和计算得失了……陆先生看问题的角度，总是这么透彻。”

陆青梧谦逊地笑了笑，举起杯：“是程经理经历丰富，给了我启发。来，为宝贵的非理性直觉干杯。”

两人碰杯，气氛融洽。

又聊了几句，程经理似乎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了，听说苍翠那边，最近在招揽有特殊情报处理能力的人，待遇开得很高。陆先生如果有兴趣……”

陆青梧轻轻摇头，笑容温和：“多谢程经理好意。我闲散惯了，还是更适合现在这样，偶尔接点小活，自由自在。”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如果苍翠那边有什么需要临时顾问的、有趣的历史副本或情感类项目，我倒是很乐意以个人身份提供些参考意见。”

程经理了然地点头，不再多劝，又闲聊几句便起身告辞。陆青梧礼貌地站起相送，直到对方身影没入人群，才重新坐下。

他脸上那社交的笑容淡去些许，又恢复了那种疏离感。

很快，他注意到了不远处另一桌投来的目光，几位玩家正带着好奇打量这边。

那抹温和的笑意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他脸上，他主动朝那边举了举杯，幅度很小，却足以传达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