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恍惚。像眨了眨眼,视网膜上残留的现实光影尚未褪尽,林序发现自己已站在一片铅灰色的空地上。
脚下是粗糙的沥青,延伸至视野尽头,与同样低垂的天空相接。空气凝滞,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挥发后的气味。
这里,似乎是某条废弃公路的尽头,或者说是世界的尽头。
唯一的坐标是前方不远处停着的一辆公交车。
车很旧,老式方头车型,车身漆面是早已过时的暗红色。斑驳不堪,大块锈蚀从边角蔓延开来,像凝固的陈旧血迹。
车窗玻璃内侧,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蠕动般的灰翳菌毯,使得车厢内部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见几个僵直的人形轮廓。
车头灯黯淡,勉强照亮前方几米的路面。雨刷器只剩一副金属骨架,无力地垂在挡风玻璃上。
唯一清晰的是前挡风玻璃上方那块褪色的电子路牌,正滚动显示着初始站名:
【人性】
万物凝滞,无音亦无风。唯有那两个字,在空旷死寂的背景里无声地跳动,显得刺目。
车门嗤地一声,带着锈蚀摩擦的尖涩感向内滑开。就那么敞着,一个静默的邀请。
林序收回目光,快速低头审视自身。
深褐色的兜帽衫,拉链拉到胸口,里面还是那件熟悉的衬衫,下身是深色长裤和便于活动的旧运动鞋。
很好,衣着低调且完整。针管笔在兜帽衫内侧口袋里,触感硬实。他抬手摸了摸脖颈,银链也在。
他深吸一口气,铁锈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灌入肺腑,带来一阵锐利的清醒。
迈步向前,踏进了公交车敞开的暗处。
车内光线更暗。几盏老旧的日光灯管悬在车顶,发出接触不良般的嗡嗡声,光线惨白闪烁,勉强照亮有限的空间。
空气沉闷,混杂着一股更难形容的味道。
车厢前半部分的座位上,已经坐了几个人。
林序的脚步很轻,目光在踏入车厢的瞬间已快速扫过。
他的视线首先被靠近前门单人座上的男人吸引。
炭黑色西装,白衬衫,深灰领带,一丝不苟。男人侧脸对着车窗,眉宇间一道深刻的纵纹即使在静止时也清晰可见。
他左手随意搭在膝上,手腕处戴着一个严丝合缝的黑色皮质护腕。
整个人像是没有温度,散发出冷硬的秩序感,否决者谈叙言。
旁边双人座的外侧,坐着一个穿着朴素便装、面容温和的男人。
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眼神带着一种疲惫却执着的关切。正无声地扫视着刚上车的林序以及其他乘客,似乎在评估每个人的状态。
沈祈安。
在他斜后方,隔着一个空位,是一个穿着得体、相貌英俊的男人。
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令人放松的友善微笑,见林序看来,还微微颔首示意。
但林序注意到,他的眼神焦点并不稳定,更像是在快速掠过所有人,进行着某种评估。宋知晏。
车厢中部靠窗,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身体微微发抖,眼神里满是惊惶,几乎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周晓媛。
她旁边隔着一个空座的过道另一边,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结实、寸头、面部线条刚硬的男人。
坐姿笔直,双臂抱在胸前,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扫过林序,又看向其他人,评估威胁。陆擎。
在车厢更靠后的位置,一个戴细框眼镜、穿着棉麻衬衫的年轻人正拿着一个小本子和笔快速记录。
偶尔抬头看向某个乘客或车顶的灯光,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研究兴趣,甚至有一丝不合时宜的兴奋。卫真淳。
最后一排,最角落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蜷缩着一个穿着过于宽大外套的瘦小身影。
她低着头,长发遮脸,只能看到紧紧攥着衣角的小手。似乎想把自己缩得越小越好,完全隔绝于外界。是阿翎。
除了这些人,车厢里还零星坐着几个眼神空洞、姿势僵硬、眼窝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的乘客。
他们像是背景板,又像是某种不祥的装饰。
林序的目光收回,只用了不到三秒。
他脚步未停,没有选择靠近任何明显的小团体,也没有去最后排的极端角落。他走向车厢中后部,一个左侧靠窗、右侧是过道的单人座位。
这个位置,前方能观察到司机和大部分乘客,后方能余光留意到后排动静,旁边是过道,进退相对自由。
他旁边隔着过道的双人座上,只有一个眼神空洞的NPC乘客。
收回目光,他无声坐下,身体微微侧向车窗,兜帽的阴影刚好落在他眉眼上方。
灰翳菌毯紧贴着车窗,缓慢地蠕动着,隔绝了所有对外界的想象。车内惨白闪烁的灯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失真。
公交车发出一阵沉闷的颤抖,车门嗤地一声关闭,将最后一点外界的铅灰色光线也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