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示意观测已结束,结论已得出。
“你只需要,继续成为让我品鉴起来最有挑战性的那一个。”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走回工作台。
然后拿起一个细长的空玻璃瓶,对着她刚才所在的大致方向,轻轻按压了一下瓶口的装置,好像真的在采集空气中那所谓的矛盾味道。
轰的一声。
阿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一股愤怒,混杂着更深的刺痛,瞬间淹没了她。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还在徒劳地颤动翅膀,而观测者已经在旁边写下分类标签。
那愤怒如此剧烈,烧穿了她常有的沉默和戒备。
她从沙发旁站直,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而微微发抖。
“你……”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嘶哑,“你说得对,我是拙劣,是糖精,是烧杯里煮沸的烂东西!”
她狠狠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灼痛喉咙。
“可你呢?”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在挑高的仓库空间里荡出回音。眼神亮得骇人,死死盯住那个背对着她、正准备将瓶子放回架子的身影。
怪哥哥的动作停下了。
阿翎向前逼近两步,不再模仿任何人,只是她自己,一个愤怒的、困惑的、被伤害了的灵魂。
“你每次从外面回来,”她的声音压低了,却更加清晰锐利,每个字冰冷,“身上都沾着不同的味道!甜的!腻的!暖烘烘的!廉价的!”
她挥手指向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仿佛那上面爬满了令人作呕的细菌。
“你说我模仿她们是污染样本?”她的逻辑在愤怒中变得异常清晰,如同反射着玻璃碎片,“那你把那些味道带回来,算什么?”
她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胸膛剧烈起伏,眼眶赤红:
“算……算给博物馆里最贵的藏品,每天泼一杯不同口味的污水吗?”
最后一句质问,带着孤注一掷的凶狠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委屈。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高窗外系统光永恒不变的嗡鸣,以及阿翎压抑不住的喘息声。
良久。
怪哥哥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那种永恒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像是一种近乎怔忪的了悟。
他看着她,目光不再是分析标本,更像是在看一面突然映出自己未曾预料倒影的镜子。
他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那甜腻的外来香气似乎还在他们之间无声弥漫。
然后,他什么也没解释。
他只是走上前,伸手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外套。
接着,他走向房间角落那个老式的、兼作焚烧炉的金属壁炉入口,他们有时用它处理一些无法回收的怪异垃圾。
在阿翎愕然的注视下,他神色平静地将那件价值不菲、还带着陌生人体温与香气的外套,毫不犹豫地投进了尚未熄灭的余烬中。
“嗤啦——”
纤维燃烧的轻微声响和一股焦糊味迅速取代了那甜腻的花果香。
火焰很快吞没了那抹深色。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
只是眼神落在阿翎依旧愤怒却已蒙上迷茫的脸上时,多了一丝难以解读的意味。
“现在,”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污水清理了一处。”
他走回工作台,重新拿起那个细长的空瓶,这次是对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外套微焦气息。
“让我们来收集一下,护食的愤怒和毁灭的决断混合在一起,是什么味道。”
“这应该,”他顿了顿,补充道,“比之前所有味道,都更值得保存。”
阿翎僵在原地,一腔怒火仿佛砸进了空中,又被这难以理解的行为冻成了冰碴。
她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光,又看看怪哥哥平静侧脸和他手中那个对准自己的玻璃瓶。
她突然失去了所有争吵的力气,只剩下满心的茫然和一种更无处遁形的震动。
他烧掉的,真的只是一件衣服吗?
而她刚才捍卫的,又到底是什么?
只有燃烧的声响,细微而持续。房间重新沉入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