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深处的轰鸣声渐渐沉入地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密的滋啦声,如同亿万只锈蚀的虫在同时啃噬金属。
脚下龟裂的暗色物质开始出现变化。
裂纹边缘卷曲,化成黑色灰烬,落入下方虚空。速度不快,但每一寸都在发生,无法逆转。
每个人背上的墓碑此刻已完全凝实。
粗糙的触感隔着衣物传来,压在脊柱上,时刻提醒着它的存在。
空气里那股气味更浓了,混杂着类似老旧收音机错频时的低语,听不清词句,只有断续的呜咽与质问。
“地面在消失。”
夏芮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差点踩到一条新扩大的裂缝边缘。
惊得立刻跳开,腕间绷带渗出的血色似乎深了些。
她强迫自己镇定,目光扫过其他人,尤其在林序和熊楷身上停留了一瞬,欲言又止。
熊楷显然也注意到了地面崩解的规律。他眉头紧锁,做出仔细观察状,随即用那副醇厚的嗓音开口:
“各位,这样站着不是办法。我看这地面塌陷好像有方向性,我们得动起来,找个相对稳固的区域……”
他一边说,一边试探性地朝左侧一片裂纹稍浅的区域挪步。
挪得很小心,背上的半透明墓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上面光影浮动着一行字:【我承诺带他们所有人回家】,字迹沉重。
陆青梧对熊楷的建议不置可否。他甚至饶有兴致地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正在缓慢化为灰烬的地面。
然后,他微微侧身,看向林序,声音温和:
“林先生,你对这种递进式崩解怎么看?像是某种新陈代谢,或者消化过程的前奏?”
他的墓碑也显现了,但字迹异常模糊。只有扭曲的笔画,难以辨认。这异状似乎未引起他本人的关注。
衣袍下摆被虚空隐约的气流牵引,林序收回悬在锈蚀金属管上的手。
他刚才已经快速确认了几件事。
塌陷从外围向中心蔓延,速度不均,某些裂纹交汇处会突然加速。
最关键的是,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夏芮刚才险些踩空的位置时,发现那里残留的地面颜色似乎变得更为灰白,质地也显得更脆。
一个模糊的预感在他心中成形。
“别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五秒。” 林序开口,穿透了那烦人的低频杂音,“停留过久的地面,会变得易碎。”
他说得干脆,只陈述结论。
同时,目光快速扫过周围,最终落在陈扉左前方约三米处,一块尚未被太多裂纹侵扰的暗色地块。
陈扉对周围的紧张气氛恍若未觉。他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
脚下的地面也在缓慢崩解,但他的站姿没有丝毫慌乱,甚至有些过于稳当。
他背后的墓碑清晰可见,上面只有两个字:【未竟】。字体是规整的印刷体,却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空白感。
右脸的菌斑在灰雾和墓碑微光的映照下,似乎更活了一些,细微的脉络偶有流光闪过。
就在这时,一阵毫无征兆的强风从天台中心,那片灰雾最浓稠、仿佛正在形成漩涡的地方爆发出来,向四周席卷。
风里带着明确的推力,目的性极强,要将他们推向不断扩大的边缘虚空。
“小心!” 熊楷低吼一声,身体前倾抵抗风力。
夏芮惊呼,被风吹得踉跄,朝侧方加速塌陷的区域跌去。
她试图稳住身形,目光急切地寻找可以抓握的东西。离她最近的固定物,是熊楷背上那面墓碑。
那一瞬间,熊楷的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
本能地想要躲避,那墓碑连接着他的罪业与感知。理智告诉他应该帮忙,维持可靠形象。
以及对这突发状况的恼怒和一丝隐蔽的恐惧。
最终,在夏芮的手几乎要碰到他墓碑边缘时,他拧身让墓碑偏开,同时伸出右手试图去抓夏芮的胳膊。这看起来更正常也更安全。
但他动作慢了半拍,或者风太急。
夏芮的手擦着他的墓碑边缘划过,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裹挟着令人晕眩的情绪。
是愧疚?是承诺?是背叛?
她没能抓住任何东西,身体失控地继续向塌陷区滑去。
就在她半个脚掌已经悬空的刹那,另一只手从侧后方稳稳地攥住了她的上臂,一股坚决的力量将她向后拉回。
是林序。
他在强风乍起时就开始移动,顺着风势调整重心,提前向夏芮可能被推往的路径侧前方移了两步。
抓住夏芮的同时,右脚精准踏上了之前选定的那块相对完整的地面,左脚支撑,身体微沉,稳住了两人。
夏芮惊魂未定,脸色发白,看向林序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谢……谢谢!” 她急促地道谢,手腕处的束缚感似乎更紧了。
林序只是松开了手,快速说了一句:“站稳,找影子。” 他的目光已经扫向其他人。
陆青梧在强风中衣袂飘飞,却站得很稳,甚至有些飘逸。
他借着风力微微调整姿态,观察着风力大小和方向的变化规律。
脸上依旧带着那种研究的专注,对刚才惊险的一幕只是投去一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计量般的微光。
陈扉……他竟然还站在原地。
强风吹得他校服衬衫紧贴身体,额发狂乱飞舞,但他双脚像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