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岁的林鹤扬褪去了五年前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沈知意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的归期,他戴着口罩和帽子,独自拖着行李箱走出空旷的接机口,凌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却还是在稀疏的人影中,一眼就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耀眼的金色。
凌晨的机场,天空泛着鱼肚白,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格外明显。沈知意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大步向前走去,没有停留。
风衣下摆被风扬起,发丝轻拂过脸颊。在林鹤扬眼中,老师仿佛披着晨光向他走来。
“老师,欢迎回家。”他快步迎上前,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雀跃,将怀中一束精心挑选的、沾着露珠的小雏菊,小心翼翼地递上。
沈知意沉默地接过花束,雏菊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透着淡淡的清香。他没有问林鹤扬怎么会在这里,只是移开目光,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
“回家吧。”
林鹤扬急忙跟上,示意助理自行打车离开。密闭的车厢里很安静。他很想说些什么来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聊聊巡演的趣事,或者问问老师累不累,可最终也无从说起。这一年他过得并不顺利,即便相隔千里,老师仍不得不一次次替他处理烂摊子,远程指导他的编曲。因此在老师归来的前几个月,他格外安分,生怕再添麻烦。
幸好,老师没有问他是如何得知行程的。
“老师接下来打算休息吗?”他试探着问。
“嗯。”沈知意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转向车窗外,手中仍捧着那束小雏菊。
林鹤扬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老师刚结束巡演,肯定很累,需要长时间休养,说不定……会有更多时间待在家里,他们的关系,或许能慢慢缓和。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只是多了些微妙的变化。他不再天天往老师家跑,即使老师已经回来了。他住在沈知意之前给买的房子里,偶尔才会过去。在老师离开的这一年里,他始终定期去打扫那间屋子,仿佛这样,就能守住某种联系。
然而命运似乎总见不得他们安稳。
沈知意说到做到,他回来就是为了休息,推掉所有邀约,不出席不露面,只是没日没夜地宅在家。偶尔林鹤扬来了就一起吃饭,甚至和以前一样出去逛逛,只是话语少得可怜。
可这次不一样,李丰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或许他是最后一个收到这则消息的人:“知意啊,林鹤扬塌了!!?还牵扯到了你,你现在赶紧去看看。”
电话中李丰的声音急切得变了调,甚至背景中工作室的嘈杂都能听到。沈知意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阵熟悉的无力感席卷而来。他很头疼,实在是……但几乎能猜到,林鹤扬出道这么多年来,明枪暗箭从未停歇,很多时候,矛头最终都会迂回地指向他这个老师。
他早就无数次问过这孩子,有没有什么隐藏的、可能被利用的事,关于父母,朋友,甚至是以前不为人知的经历。这孩子当时眼神澄澈,一一告知,他选择了相信。沈知意想,无非又是造谣生事,风浪见得多了。
“不急,我去看看。”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他打开软件,一则关于林鹤扬曾经校园霸凌的爆料突然席卷网络。林鹤扬的工作室反应不算慢,第一时间就发出澄清:“我们艺人也曾是校园霸凌的受害者,绝无可能霸凌他人。我们将对造谣者依法追责。”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看着助理整理的舆情报告,他不是不相信林鹤扬,只是太清楚这行的规则。一旦和“霸凌”沾边,哪怕是受害者,也会被舆论钉在耻辱柱上。尤其是现在,全国都在热议反校园霸凌,林鹤扬偏偏撞在枪口上,那些骂声像潮水,连带着工作室的官微都被冲了,评论区全是“包庇霸凌者”的留言。
他疲惫地向后靠去,修长的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这孩子……为什么从来不曾向他提起过?哪怕只是一句?他想起当初他单纯的眼神,就像是小狗一样,告诉他真的没别的事了,那样单纯,那样忠心耿耿。
秉持着老师的责任,沈知意还是叫助理去查。第二天一早,助理把一叠文件放在他桌上,纸页上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沈知意翻开,第一页林鹤扬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当年林鹤扬确实因被长期霸凌而反击,与对方发生肢体冲突,又因年纪太小,经过警方调解后不了了之。
可他也看到了林鹤扬工作室的声明。声明里只说“曾是受害者”,却没提“反击”,更没提警方调解的事,这不是撒谎,却是刻意隐瞒。他明明有更好的方法,可却做出了最蠢的澄清。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的吊灯,炫目的灯光打下,照得他眼前都有点发花。忽然觉得……他可能有些累了。
他揉了揉眉心,本已下定决心不再插手这件事。可就在他打开车门,准备置身事外的那一刻,手机响了。他只给两个人设置了特殊关注铃声。李丰,和……林鹤扬。
“老师……”电话接通后,林鹤扬带着颤抖的声音出现,尾音裹着哭腔,“老师,我们可以见一面吗?”话语里满是小心翼翼,像做错事的孩子怕被责骂。
沈知意沉默了。他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他怎么帮?爆他料的人正是当年和他冲突的富二代,家里在本地有势力,硬刚只会引火烧身。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那强忍泪意的声音,他又想,又怎能不帮呢?这可是林鹤扬啊,是他一手带出来、看了五年的孩子。
良久,久到电话那头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不安,他才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好。”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得到同意的答复后,林鹤扬终于提起了些精神,“老师,我们在哪见面?”
沈知意顿了顿,报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咖啡店。”
这是林鹤扬第一次独自站在这条小巷口。
夏夜的虫鸣变得格外刺耳,吵得他心慌意乱。他第一次觉得这条路如此漫长,仿佛没有尽头。当他开始硬着头皮往里走,忽然发现这条路居然这么黑吗?明明之前每一次,和老师并肩走过的时候,他只觉得安心,从未感受到这般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漫长。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惨白的光柱照亮脚下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他一步步往里走,心里却很慌,他害怕说出真相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更害怕老师会失望。
可没关系,他想,只要见到老师,只要跟老师好好道歉,老师就一定会原谅他的。老师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他,这次……也一定不会的。
“叮铃——”
林鹤扬轻轻推开门,门上铃铛发出熟悉的声响。店里的咖啡香还和以前一样。走向那个熟悉的角落,看到老师已经坐在老位置上,手里还捧着他常喝的咖啡。那一刻的熟悉感给他一种错觉,仿佛中间这一年的分离、那些刻意的回避、此刻网络的惊涛骇浪,都从未发生。一切还能回到过去,或者,根本不算过去,一切还和平常一样的错觉。
老师依然带着那种他熟悉的、淡淡的微笑,却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眉眼间深重的疲惫与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有些太累了,这么多年,不间断地为他这个不省心的学生处理各种麻烦,已经让他身心俱疲。可即便如此,他却还不愿放弃这个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也太清楚这个圈子表面光鲜下的暗流有多深多恶。如果没有他的扶持与庇护,这孩子该走得多么艰难,甚至会摔得多么惨烈。
他不愿让他重蹈覆辙,不愿让他受一样的苦。
更何况,这是他亲手选择、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孩子。
这神情给了林鹤扬不该有的希望。他快步往座位走去,这几步路上,他想了很多,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
是直接承认当年反击的事,求老师帮他想办法?还是先撒撒娇,像以前一样说句“老师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再和老师点一份同样的咖啡?他总觉得,只要他态度足够好,足够可怜,一切肯定能像以前一样,得到解决。老师心软,他一直都知道。
“老师!在喝什么呢?”他坐下,努力扬起嘴角,想笑着面对,可声音里无法控制的发颤出卖了他强装的镇定。
他往前挪了挪椅子,椅角和地板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还想要和老师更近一点,或者说,他还想看看老师现在的脸。
所以他无比清晰的看见老师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看见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冷了下来。然后听见那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林鹤扬,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做过?“
啊?怎么会,为什么?他慌了神,千头万绪在脑中闪过。老师怎么会直接问?难道他查到了?不对啊,当年的调解记录甚至警方都没有留档,他怎么会知道?
他望着沈知意冰冷的眼神,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预案、所有的温柔话语全部都化为乌有。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他清晰地听见自己吐出:
“我,我没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笑容彻底僵死在脸上,只感觉天旋地转,水汽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他没法再看清沈知意的脸了,只感觉那张熟悉的面孔在自己面前不断扭曲、变形,变成一个又一个冰冷讽刺的圈圈。他想伸手抓住什么,抓住一点真实的依靠,却什么都抓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师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沈知意的心沉到了谷底。从十八岁到二十三岁,整整五年。他倾注了无数心血、耐心与期望,悉心教导,言传身教,换来的却还是如此毫不犹豫的、赤裸裸的欺骗。以他的资源和团队,怎么可能查不出真相?他不是怪林鹤扬反击,换做是他,被逼到绝境也会做出同样甚至更激烈的事。他怪的,是林鹤扬事到临头的隐瞒,怪林鹤扬把他当成可以随意蒙骗的傻子,以为靠着拙劣的谎言和示弱就能混过关,辜负了他给予的全部信任。
沈知意不知道说什么了。手上的咖啡仿佛成了酷刑,眼眶发热,心脏发酸,甚至咬紧牙关,皱紧了眉头。
用尽全力呼出一口气,他猛地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桌上的咖啡,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有些狼狈地扶住桌子,那杯咖啡没有喝完,却已经不再冒出一丝热气。
“沈知意!!!”林鹤扬猛地反应过来,嘶吼着追上去,声音里满是绝望。
他踉跄着冲上前,一把抓住沈知意的手腕,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砸在沈知意的手背上。“老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语无伦次地哭诉,声音颤抖得几乎变调。“我就是害怕……害怕您知道了会觉得我暴力,会觉得我惹是生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是因为打了人才更害怕,害怕您不帮我。”
巨大的恐惧冲昏了他的理智,他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攥着沈知意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入对方的皮肤,他生怕老师会走。他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地挤压着喉咙,可偏执而绝望的话语却不受控制地不断涌出:
“老师……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根本不会走到现在,没有你就不可能有现在的我!我不能失去你!你根本不知道每个夜晚我都是怎么扛过来的。”
是啊,他哭泣,他抬着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那个决绝的、不肯回头的背影,他的手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握住那只正试图抽离的手,他知道没有用了,可他还是不死心,一遍一遍地哀嚎,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老师……我求您,我真的求您。”豆大的泪水一滴滴落在沈知意的手上,他清晰地感受到老师手上传来的、想要挣脱的力道,于是他又绝望地收紧一分,攥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一时间,咖啡店里只剩下他止不住的哭泣声。
这家店是沈知意开的,所以不用担心有外人,林鹤扬早就知道了。而老板也只是继续静静地擦拭着玻璃杯,没有抬头。
手被攥得生疼,沈知意抽不出来。店里的灯光为了营造氛围,总是调得很暗,昏黄的光线模糊了界限。所以他看不清林鹤扬的表情,也看不清自己的。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用力地揉捏,抽痛得厉害,连眼眶都阵阵发烫,酸涩得想要掉泪。
可他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他知道,一旦回头,看到那张布满泪痕的脸,所有建立起来的防线都可能瞬间崩塌。最后,他垂着眼,指尖因为被攥得太紧而泛红,声音轻得像叹气,却字字清晰:
“我看错你了。”
林鹤扬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咖啡店的。他浑浑噩噩地挪出小巷,巷子里的虫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闹着,可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膜,连手机手电筒的光都照不亮脚下的路。
直到摸到车门把手,那冰凉的金属触感刺得他一哆嗦,才猛地回神,眼泪又砸在手背上。坐到驾驶座的那一瞬,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俯下身,抱着冰冷的方向盘崩溃大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这不是他第一次犯错,也不是第一次求助,可这次“霸凌“事件闹得太大,连一向护着他的老师都被牵连,热搜上开始出现“沈知意包庇学生“的评论。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他,每一次他都会连累老师。
回到家后,空荡冰冷的房间加剧了他的痛苦与不甘。他的所有一切都属于沈知意,他的所有一切都早已给了沈知意。
他不甘心地一遍遍发消息、打电话,留着泪的眼通红,直到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林鹤扬知道的,他太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老师将他拉黑了。
他颤抖着点开聊天软件,不敢再发送任何消息,只一遍遍翻着老师的朋友圈,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那条横线冰冷地宣告着一切的终结。
他的心彻底死了。
手机屏幕在他模糊的泪眼中亮了一下,一条推送的热搜词条跳出来:#沈知意包庇霸凌者#。他盯着那几个刺眼的字,瞳孔紧缩,又一次颤抖着拿起了手机。这次不是打给那个再也无法接通的号码,而是拨给了他的经纪人。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经纪人小心翼翼的声音:“……鹤扬,怎么了?”团队都知道他去找了沈知意,现在这通电话,没人敢猜结果。
“把证据都发出去吧,“他说,声音哽塞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全部,当年的调解记录、被霸凌时的医院诊断书、愿意作证的同学证言……所有,都发。”
电话那边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不难听出此刻他的声音是多么的沙哑和哽塞,林鹤扬的经纪人知道,这对师生,应该是彻底掰了。
“好,”经纪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我马上办。”
他听林鹤扬的,将所有证据全都发了出去,把他血淋淋的过去,全都公之于众。网络瞬间分裂成两个极端:有力挺他维权的人,也有坚持要他退网的声浪。
“你先出国发展吧,”电话中,经纪人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无奈,给出了眼下看似唯一可行的建议,“避避风头。互联网的记忆很短暂,等风头过去......你……”经纪人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次离开,再回来就难了。
林鹤扬空洞地望着窗外,这个角度,他看不见老师的家。他轻声回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