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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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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朵朵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她刚要回话,忽然出现在门口的徐朝颜打断了她。

“朵朵!你又在大门口干什么?说了以后只能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玩,这么快你就忘了?”徐朝颜神色紧绷,一看就是还停留在绑架的后怕中。

“……知道了。”

朵朵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拿起滚梯朝入户大门走去。

徐朝颜紧紧握着她的肩膀,消失在客厅深处。

今天的晚餐桌上,只有几碗红薯稀饭,一碟榨菜。蔡岛嘉用眼神扫了一遍,自己那碗稀饭最稀,稀得像是煮饭的水,而不是煮出的饭。

但他没有抱怨,他吃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心甘情愿。因为他知道,何家消失的餐费正在他的后备箱里。

那还抱怨什么?

他唏哩呼噜地喝完这碗稀饭,在其他人还在沉默地就着咸菜的时候,先一步回到了三楼自己的房间。

用什么东西能引诱朵朵成为“和他一样的人”?对象只是猫狗还是太轻了。但如今流浪汉也不好找了,尤其是奥运会期间,路上别说流浪汉了,连垃圾都见不着一个。

他倚在窗边,看着停在楼下的黄色出租车,目光集中在载有他后半生全部希望的后备箱上。屋子里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他疑惑地抬头,又闪了一下。天花板正中央的那枚顶灯,完全消失了光芒。

蔡岛嘉站到灯罩下方抬头查看,中间的灯泡钨丝泛黄,不知是什么年代的产物了,能坚持到今天才坏,也不容易。

他推开房门,走出冷气充足的房间,回到热气腾腾的公共区域。他在一楼找到何阿公,询问家里是否有新的灯泡。

“灯泡烧了?哎哟,老房子常有的事。家里都备着呢,我给你拿。”

何阿公打开电视机下方的抽屉,很快就找到了一枚还没开封的新灯泡递给他。

“人字梯在哪儿呢?”蔡岛嘉差点脱口而出“上次不就放在三楼客厅吗”,他还用那个人字梯检查了吊顶,被朵朵逮个正着。

“啊,在杂物间呢。我带你去。”何阿公说。

所谓的杂物间,就是楼梯下方的狭窄区域。何阿婆在那里堆满了纸壳、饮料瓶、可能会用上但实际上只是留着吃灰的旧家具,何阿公从里面艰难地拖出人字梯。

“谢谢,我自己拿上去就行了。”蔡岛嘉接过人字梯,抱着上了三楼。

就这么一小会的工夫,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打湿。他一边在心中抱怨今年的酷热,一边将人字梯放到烧掉的灯泡下方,踩着梯子蹬了上去。

剥掉新灯泡的包装盒,他正要动手拧下旧灯泡,视线忽然在灯罩下方一个黄豆大小的印记上凝住了。

四周布满灰尘,只有这黄豆大小的一块地方,干净得像是专门擦过。

这是什么?

他皱起眉,靠近灯罩,正要仔细端详,门外传来了何序的脚步声,他停在门外,淡然道:

“我爸说你屋里的灯坏了,让我来看看。需要帮忙吗?”

“哦,马上就换好了,不用!”蔡岛嘉下意识喊道。

他不再迟疑,拆下旧的灯泡,迅速换上了新的。他爬下人字梯,来到门前,开门后,何序还在门外。他们尴尬地打了个照面,蔡岛嘉心虚地按下了墙上的点灯开关,顶灯霎时亮了起来。

“爸说能在困难时刻伸手的都是家人,让我多照顾你。”何序的目光从灯罩上移开,“那一万块,我们会想办法尽快还你。”

“不用,你们手头宽裕了再还也行。反正就一万块。”蔡岛嘉干笑道。

何序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门前。

第二天一早,自建楼里静静悄悄,何阿婆似乎还在为一百六十万心痛,即使朵朵回来了,也没有再呼朋唤友跳那广场舞。但蔡岛嘉却罕见地在没有噪音污染的情况下,起了个大早,第一个坐在早餐桌前。

早餐还是红薯稀饭配榨菜,何阿婆路过厨房,看见他正在打饭,讽刺道:

“哟,太阳怕是要打倒了噻,有些猪儿虫竟然还有这么早起床的一天。”

蔡岛嘉笑了笑,没理会她怒气冲冲的嘲讽。

“没办法,好多天没出车了,要去上班挣饭钱啊。”他说。

吃完早餐,他来到前院,坐上黄色出租车,驶出了大院。八里村的空气永远那么闷热,永远有一股不知何处传来的下水道臭味,蔡岛嘉把车开出自建楼,潮湿的笑意随即沉了下去。

黄色出租车像水一样汇入车海,蔡岛嘉焦躁地等待前方红灯变绿,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方向盘,被他按下的计价表已经许久都没有抬起来过了。一辆老旧的巡逻车从对面驶来,与他擦身而过。

戚迪坐在车上,刚打完一个电话,他一边连连道谢,一边调转方向,一脚油门开向城市边缘。

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矮,广告牌从“手机分期”“喜迎奥运”换成了“回收废铁”“砂石运输”。路面也跟着变了,沥青变成水泥路,坑洼一片,车轮一颠一颠,像在提醒他已经离开了“江都”这两个字好看的部分。

再往前,是大片空下来的地——没盖完的厂房骨架,杂草长到半人高的荒地,一条发黄的小河贴在土坡边打着弯,河面上飘着塑料袋,太阳一晒,味道发闷。

省二监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

先入眼的是那堵墙:一整圈水泥围墙,比两层小楼还高,墙顶一圈盘着银白色的铁刺线,太阳一照,冷光一节节闪,像鱼鳞。墙身没有一点装饰,全是死板的浅灰。

墙角有岗楼,水泥方盒子,四面是窄窗,窗框里挂着防弹玻璃,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的人。离得近了,能看到岗楼外沿装着探照灯,日头正硬,也没开,可就是那种灯,让人本能想把身体缩小一些。

正门在一段内凹的墙面上,修得像机关单位的大门,但里面的待遇却与机关截然不同。厚重的深绿色卷闸式钢门合得死死的,只留中间一扇小门供人出入。小门上头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写着它的大名——但人们还是更常称呼它为“省二监”,或者“城北监狱”。

门口的地带画着一片黄色斜线禁停区,线被来回碾得发白,中间只站着一个穿深色制服的武警,他没有动,只有目光随着每一辆靠近的车挪一下。

戚迪把速度放慢,在武警靠近的时候,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告知了来意。对方打了个内部电话,确认无误后,点头放行。

他今天是来看田永的。

在看完了所有案件相关的资料后,他决定亲自来见一见当事人。当然,其中又少不了梁芸的帮忙。

事成之后,他一定要请她吃宵夜。他再次想到。

车开进内院之后,空气中的低气压更明显了。外头还有蝉、还有工地里钢筋碰撞的“当啷”声,但水泥围墙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剩安静。那不是自然的安静,是被整理过、筛过的安静。水泥地刷得发白,边角没有一片落叶,没有一根烟头,只有几条画得笔直的停车线,还有地面上褪色的箭头。箭头其实已经掉漆,显出下面粗糙的灰,但看得出来,还是反复被人拿拖把刷过。

戚迪把车停在划定的访客车位。刚踩地,热气就从水泥地面往上反,像有人把吹风机开在脚踝上。他本能想摸烟,但兜里只有一把薄荷糖,他的手指缩了回来,在腰带上蹭了蹭,好像一开始就是想要调整腰带似的。

接待他的是一个值班狱警,三十多岁,不多话,态度也不算热情,只是公式地确认了一遍身份证件、工作证、来访事由,又低头在一本磨得起毛的登记本上抄了几行字。登记本用的黑色圆珠笔,前几页的字迹已经透印到下一页,像常年都在重复这一套。

“手机关机,放这里。”狱警指了指一面铁柜墙,“打火机也要放。”

“不抽烟。”戚迪把手机扔进其中一个开着的空柜子,接过狱警递来的钥匙,亲自锁上。

他们往里走。

从外院到会见区,中间是两道门。第一道是防盗门,黄到发旧的漆面有明显的污痕,都是人推门留下的;第二道是重的金属门,门边焊了合页和厚锁舌,开关的时候会带出一点低沉的震动,像在地下室开卷闸。

进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的顶灯是日光管,冷白色,死亮,没有一处阴影,照得人皮肤颜色立刻变得发灰。

走廊尽头是一间会见室。

狱警推开门的时候,说:“十五分钟。”

戚迪点头。

会见室不大,比派出所的普通询问室还小半圈,长方形。房间被一道半身高的金属栏杆硬生生分成两半,栏杆上焊了透明的厚有机玻璃板,玻璃已经被抹得起了细雾状的划痕,正对的位置开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镂空,方便说话。

栏杆这边是两把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椅,腿上直接打了膨胀螺丝;对面是一张同样焊死的金属长凳,靠墙,墙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黑头摄像机,已经准备好记录这场会面。

田永坐在那张长凳的正中。

他与戚迪常日里接触的那种流氓地痞完全不同,他的身上没有纹身,没有剃得能看见头皮的寸头,也没有凶狠的表情。这个五十二岁的男人鬓角全是灰白,他的脸型本来应该是饱满的,五官很大气,但现在肉垮了下去,尤其是下颌线的位置,被岁数和疲惫往下拽出一圈松的皮。他没有胡子渣,但法令纹、鼻翼两侧那些刻出来的折痕,都比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深。

他的背微微弓着,浑然看不出从前在本地财经报纸上指点江山的气势。

听闻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眼神非常快地扫了戚迪一眼,带着一丝畏惧。他的眼皮带着浮肿,精神气已经被监狱生活完全抽走了。

“戚警官?”他说。

声音有一点哑,像喉咙里有一层沙子。

戚迪在栏杆这边坐下,椅子是金属的,屁股刚一靠上去就觉得凉。他往前倾了一点,身子微微往前压,让脸离那块小小的开口更近一些。

“田永。”他说,“我们聊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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