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什么?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田永声音沙哑。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戚迪认为这话大体没错,他办案时,也总喜欢盯着嫌疑人的眼睛。大多数人都知道,眼神躲闪时,说明心里有鬼,但他们不知道,当对方直愣愣地死盯着你时,也是一种心虚。
他们害怕谎言被戳破,害怕“窗户”泄露自己的秘密,所以不必要地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田永就是后面这一种。
“你很聪明,聪明到在办案人员的眼皮子底下,还藏起了一笔钱。”戚迪缓缓说道。
“……你在胡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不是经侦人员吧?有问题找他们去,我无可奉告——”田永脸上闪过一丝恼怒,沉着脸站起身来。
“八里村,三巷6号。”
戚迪报出自建楼的门牌号,田永像是被雷击一样,猛地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这已经是他全部的克制。
“你还要走吗?”戚迪看着他的背影。
半晌的死寂后,田永慢慢转过身来,脸色灰白地看着后玻璃外的戚迪。
“我的确不是经侦的人员,但谁说了,只有经侦的人,才有资格调查你的案件?”戚迪说,“我们警方在调查一起民事纠纷的时候,发现了那栋楼里的秘密。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发现的吗?”
田永咬住嘴唇,似乎这样就能吞下到了嘴边的疑问。
“曾经给你干事的人出卖了你。他想偷偷带着你的钱跑路,只让你承受牢狱之灾。这个人是谁,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种气你也能受?好歹也是曾经的田总,你就能眼睁睁地看着手下背叛你,带着你的钱吃香喝辣,把你一个人留在——”戚迪的目光扫过光秃秃的墙面,“这里?”
“够了,我要结束会面——”
“你如果保持沉默,只会让别人受益,但你如果老实交代,就有将功赎罪,获取减刑的可能——实话告诉你,你的这个手下,手里还有其他案子,你如果能帮助我们侦破这起案件,也算大功一件。”
田永转头看向他,刚刚还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手指在裤缝边震颤。
“什——什么案子?”
戚迪敏锐地察觉到,他此刻的神情,不同于之前的“慌乱”,而是进阶成了“惊恐”。
“你说什么案子呢?”他反问。
“我不知道——好了,我不舒服,我要回去了!”他对身后的狱警喊道。
狱警走到田永身边,护着他往后面的小门走去。戚迪贴上玻璃,朝着那个小窗奋力喊道:“田永!你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你自己想想,这是你唯一可以减刑的机会了!等我们破了案,那就迟了!”
田永的背影颤抖着逃走了。
他在害怕。怕什么?他都无期徒刑了,还能怕什么?
怕死刑。
还有什么是会被判死刑的?
一道冷光划过戚迪的脑海,让他的四肢百骸都随之战栗。
“会面结束了。”他身后的狱警平静地说道。
他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出的省二监,又是怎么坐上了巡逻车。
戚迪下意识把车窗摇到只剩一条缝,让温热的空气涌进车厢。他的手指还紧紧扣在方向盘上,喉咙里那股冷意没散,像刚吞了一小片坚硬的冰。他瞥了一眼后视镜,自己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从兜里掏出一枚薄荷糖,剥去糖纸塞进嘴里,薄荷的清凉驱散了脑子里嗡嗡作响的回声,接着一脚油门,把车往新的目的地开去。
田永入狱前就职的江都市城市建设投资有限公司坐落在城区北面,整块地被围成独立的小院,正门立着两根镀成金铜色的假大理石门柱,柱腰上还包着镜面不锈钢,阳光一打,晃得人睁不开眼。院子里是规整的花坛,间隔插着几块印字的石头,“为城市添光彩”之类的口号用隶书刻上去,漆成大红。
停车区一堆黑色或银色的别克君威、公务版帕萨特,甚至还有两台刚洗完的皇冠,车头齐刷刷朝向办公楼,像在立正。戚迪把所里快要散架的巡逻车停在它们中间,大步走入大楼。
走廊的地砖是大块浅米色抛光砖,亮得能当镜子,戚迪快步走过墙上的彩色宣传板,目光从上面短暂掠过:某领导剪彩,某项目封顶,某路段提前完工,附有“以精品工程回报江都市民”“打造城北新区新名片”等宣传。
工程部的门虚掩着,里面烟味很重。
“你好。”戚迪敲了两下门框。
屋里只有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但眼角皱纹很重,穿着短袖衬衫,领口解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肘上,露出一截晒得很深的手臂。他的头发往后抹了发胶,后脖颈那块晒得格外黑。桌面上摊着几份施工进度表,角落压着一个塑料烟灰缸,烟灰堆得像小山。
“你是?”那人下意识问道。
“警察。”戚迪没绕弯,一屁股在他身旁的空椅子上坐下,掏出证件晃了一下,“我想了解一下田永当年在你们单位的一些情况。你是工程部经理?”
“我姓梁,”那人点点头,表情中露出了一点警惕,“田永的事儿不是早就结案了吗?”
“结案了就不能有新发现?”他反问。
男人没说话,似乎看出了戚迪不是那种害怕投诉,好打发的警察。
“田永在的时候,你是什么职位?和他关系好吗?”戚迪问。
“我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工程员,他那种级别的领导,我怎么接触得上?平时里遇见,大不了我单方面点点头。所以你要问的,我真不清楚。”
“我都还没说我要问什么,你就不清楚了?”
梁经理又被噎了一下。
“他在职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事情发生?什么都行。”
梁经理终于松开了那几章施工进度表,把后背靠上椅子,不情愿地转动眼珠,回忆起来。
“也没什么特殊的吧,就是那段时间,商务宴请特别多……我可没参加啊,轮不到我,我是听行政部的人说的。她们每天就是买酒定餐都忙得团团转。”
“你继续说,还有呢?”
男人绞尽脑汁说了一些他还记得的,但都不是戚迪认为有价值的。当男人说完“田总有一年换了三辆车”时,他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谁都知道他贪污了一千万,一年换几个车有什么奇怪的?我问的是,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
“能有什么奇怪的事啊,我都——啊,我想起来了。”男人神情一振,“不过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奇怪的事。大概是04年的时候吧,我们有一个项目卡在拆迁上,卡了很久。本来那块地上是成片的违建棚子,按理说清理掉就完了,结果有个不知哪儿来的疯女人,就赖在现场中央,死都不肯挪。推土机都到了,她就抱着一堆破被子往那一坐,十几个人拉不动。谁靠近她就咬谁,警察一来,她就跑,过上几天,她又钻了回来,就赖着不走!”
“为了这事儿,我们公司上上下下去了许多人,都没招。我们私底下还说,要是拖到年底,公司的损失可能会上亿,我们的年终奖搞不好也要泡汤。谁知道呢,这事儿最后被田总——田永摆平了。”
“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戚迪追问。
“不知道。”梁经理的笑容有点敷衍:“精神不太正常的一个女的,三十多还是四十多,说不准。我们那时候就叫她‘疯女人’。听说是捡破烂的,也有人说是从别的工地赶过来的,问她话也答不出来。”
“她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梁经理努力想了想,但看得出来,他正面对一片空白。
“个子不高不矮,很瘦,手臂像树枝一样,但力气可不小。你推她,她就咬你。你手一伸过去,她哗啦一下就扑上来。我们那边几个小工都被她抓破过手背。她好像无家可归,身上臭得不行,衣服也像是从来没洗过,头发更是打结成一坨,脸上黑乎乎的,我就是想看清她长什么样,也很难看清。”
“田永是怎么‘摆平’的?”戚迪问。
“好像是那女的收了田永一笔钱,然后就再也没来过了。这些钉子户,不就是想要钱吗?”
“‘好像’?”戚迪尖锐地说,“你不能确定?”
“我也是听说的。”梁经理讪讪道,“除了钱,还能怎么摆平?要不你问问王经理吧,他那个时候就在当时的项目里,他应该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