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迪要了这位还在工地上的“王经理”的电话,没有电话直接沟通,而是用电话确定了会面地址,然后开车过去。
在嘈杂的工地上,王经理把他带到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工程部,戚迪拒绝了他倒茶的举动,直接问起了04年的事情。
“那个疯女人?我记得,记得。”
王经理一脸和气,似乎因为从未接触过警察而怀着好奇,显得格外配合。
“她确实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平时吃住都在那片地上,以前还是棚屋时,倒没人管她。但后来项目开工了,闲杂人员肯定是要清场的。我们曾经去和她沟通,想请她离开,但她脑子有问题,根本无法交流。而且有暴力倾向,我们不敢刺激她,报警倒是管用,但也就管一时,她看见警车和穿制服的就跑,跑了过两天又回来。”
“我们曾经有人把她的东西都扔掉——也不是说扔吧,”王经理找补道,“就是把她的那些破棉絮,脏衣服给挪了个地,搬到项目外面去了。人家可好,捡了回去,过一晚又搬回来。我们就算派人盯着她,也不是长久的事,这工程争分夺秒啊——”
“后来你们是怎么解决的?”戚迪打断他。
“田永给了那女的一笔钱,让她离开了。”
“你确定吗?”
“我确定啊。”王经理笃定地说,“隔天田永自己说的,说是给她在老家安排了一个保洁的工作,给了她路费,让他的司机送她回老家去了。”
“司机?蔡岛嘉吗?”
“对啊,就是他。”
一个惊人的猜测像闪电从戚迪的脑子里擦过,擦着后颈皮肤,带起一阵麻痹。
所有线索都重叠到了一起,现在只差一条线,把它们完全串联起来。这条线就是证据链。
“你知道这个女人的老家在哪儿吗?”
王经理摊了摊手:“田永没说。反正我们也不问嘛。能干就行,工期压得死人,谁有空去管一个捡破烂的流□□?对吧。”
“我想听细一点,”戚迪说,“她卡的是哪一段工期,具体位置在哪,停了多久?”
王经理愣了愣。他原本以为警察只是来走个过场,问问“有没有受贿啊”“有没有账外的钱啊”这类问题。没想到问得这么细,细得像要重走一遍现场。他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仔细思索起来:“你等我一下。”
他从办公桌靠墙的文件柜里翻出一个旧档案袋。档案袋的牛皮纸边已经发软,封口处用过的回形针把纸磨出了一道光亮的折痕。他在里面翻拉一通,抽出一张褪色的现场平面图,指着其中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小方块:“就在这儿。当时这块地准备用来打桩做商住楼的基础。我们原定三月底完成清场,她一闹,直接拖到八月份,上面的人下来督查了好几次,骂得很难听,问我们是不是吃干饭的。”
“你们那时候怎么处理她?”戚迪重复。
“还能怎么处理?先劝,劝没用就吓……有个年轻的还动手推过她,结果被她反手抓了一把,整条胳膊一道血口子。我们也考虑过给钱,那时候拆违建有时候也会私底下塞点钱打发人嘛,就说给你几百块,给你找个旅社住几天,她死活不要,说她‘有家’。她还拿砖头垒了个小矮墙,跟狗窝似的,非说那是她的地方,谁也别碰。”
“她的‘家’在哪儿?”戚迪问。
“就在桩点正中间啊。”梁经理苦笑,“她就占着那个正中心,四块水泥板拖了几张破木门,搭得像地堡。她人钻里面,谁靠近就拿粪扔谁——她专门有几个桶,装的全是公厕偷来的大便,这谁敢惹她?只能派推土机了。但推土机一开过去,她就往轮子下面扑。司机吓得不敢往前动,怕碾死她。趁警察来了,她逃走后,我们好歹把那个地方给推平了,但人家能屈能伸,抱着破被子就在原地睡上了。”
戚迪低声道:“推土机来了也不怕的人,被田永‘摆平’了。”
“对。”梁经理没察觉他的言下之意,点头附和,“我们早上到现场开工,她已经不在那了。我们那时候还在底下议论,不知道她宰了田永多大一笔呢。”
“有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戚迪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王经理噗地笑了一声,又马上板起脸,像是觉得这时候笑不太合适:
“她没跟我们说过名字啊。你喊她什么,她都不理,除非你喊‘喂’。喊‘喂’,她会探个头出来骂一顿,说‘滚’,然后继续蹲着。我们那边就都叫她‘喂’。有时候也开口叫‘疯女人’,但叫‘疯女人’的时候,她是不会搭理你的。”
“她几岁左右?大概长什么样?”戚迪继续问。
梁经理皱着眉头回忆:“岁数……不好说。她那张脸,不知涂了什么,黑漆漆的,是那种看上去可以是三十五,也可以是四十五的样子,穿一套男式的旧军绿棉服,夏天也穿在身上,一股馊味。身高很普通,大概一米六吧。”
“她有没有什么明显特征?比如手指有没有少一节,脸上有没有疤,走路是不是有瘸?”戚迪问。
王经理被这一连串具体的问题压得心生不安:“你这……是出什么事了啊?警察同志,我就问一下,是不是她犯什么案子?我们顶多就是骂她、吓她,可没真打过她。要我说,我们被她伤得可重多了,当时被抓伤那小伙子,胳膊上缝了几十针呢!”
戚迪没有回答问题,只道:“这些我得一一核实。还有别的人能对上当时的情况吗?工地具体负责人、包工头、现场安全员,谁都行。最好是当时亲眼见过她的人。”
梁经理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翻了翻他那摞电话簿似的记事本,指了三个名字:“这个老刘,当时是现场安全。这个小张,测量的。还有陈总,实际是包工头,但我们对外叫他‘外协项目经理’。他们都参与过。”
“我需要见他们。”
“现在?”梁经理抬腕看表,“老刘在本部,楼下机修间抽烟。小张不一定,上线去了,不过我能打电话叫他回来。陈总自己开了个小公司,工地在北郊那边,我可以给你他电话。”
“先把能找到的叫上来。”戚迪说,“我等着。”
老刘本人像是从工地直接挪上来的:皮肤黑得发亮,安全帽是随手拎在手里而不是戴在头上的,汗味混着烟味扑在一块。他一听“04年那个女疯子”,当场翻了个白眼:“那个疯婆子啊?哎哟,她给我留的疤现在都还在呢。”
他把手臂伸出来,指着靠近手腕的一条细长旧痕:“你看,都是她抓出来的。我们那时候真拿她没辙。她哪是什么钉子户啊?钉子户好歹有个房本、有个户口,她连身份都没有。她那就是在那片地上扎了个窝,就跟蛇占地盘似的,你一动她窝,她就发疯。”
戚迪又问了几个问题,老刘说的和王经理差不多,没有什么新鲜情报。其他两人也陆续赶到,他运气很好,他们一个就在附近,一个正闲着,乐意来凑凑热闹。
但问来问去,得到的情报都和之前的差不多。
“……你们怎么都赶不走的人,田永一来,然后她就消失了。”戚迪低声总结。
“对。”老刘点了一根烟,叼在嘴角,“一夜之间,人没了。我们都不相信。问田总,田总说他解决了,送她回老家了。我们还能说啥?赶工期呀兄弟。桩机在那儿干等着,等一天就是几千块。没人有心思追这个。”
戚迪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像一格一格老旧监控画面往回倒带:水泥地上用几块木板围起来的“堡垒”,里面放着脏兮兮的旧军绿棉服,即是衣服,也是被褥;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不要命地挡在推土机前;再然后,她就消失无踪了。
没人问她是谁。没人问她去哪儿。
他突然意识到,从头到尾,“她”只以“阻碍工程进度的麻烦”,连作为“人”的资格都没有被承认过。没有登记,没有姓名,没有“家属”,她只是“喂”,只是“疯女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消失以后,没有任何人会去找她。
意味着,哪怕她死了,那也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流浪汉不见了”,永远不会有立案,自然永远不会有调查。
在这一瞬间,冷汗从戚迪后背一股一股地冒上来,细细地黏住了他的脊梁。他明白了田永为什么怕到发抖。
——那不是贪腐,那是命案。
一桩很可能没被立过案的命案。
而“命案”这两个字,一旦成立,就会直接把刑期猛地推进。田永一开始被判死缓,因狱中表现良好,变成无期,但一旦沾上命案——
死刑。
“警察同志,”王经理迟疑着说,“我们……我们现在是要配合调查什么?会不会牵扯上我们?”
其余三人也目光灼灼地看着戚迪,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芒。对他们来说,这关系的不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消失了,而是忽然冒出来的八卦消息,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睁大眼睛,生怕错过一个字的消息。
“我只是来了解情况。”戚迪的声音很稳,但他的内心像是有火在烧,“我还需要你们提供一份当年的项目资料副本,包括工地夜间值守记录、出入车辆登记、甲方乙方往来单、以及当时现场施工日志。哪怕是复印件、手写稿也行。尤其是她消失的那一晚,前后两天。你们还记得她失踪那天的具体日期吗?”
“具体时间不太记得了……反正是八月。”王经理下意识地挠了挠后颈,紧张得喉结上下滑,“至于这个项目副本资料……太早了,很可能已经不在了,我得好好找找。”
“没关系。”戚迪说,“我有时间。”
他说谎了。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所长昨天才和他说过,所里推荐的名额,最迟十号就要定下来了。
他只剩下五天时间,来决定他母亲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