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去的时候,舒守诚依旧很清醒,额头上的汗出的没那么多了,但看起来还是湿亮亮的,他看见舒岚进来,眨了眨眼,然后就开始撇嘴哭了起来。他哭的很难看,两个嘴角向下撇着,干涩的嘴唇爆裂着白皮,唾液粘连着嘴角,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哭声。
一看见他哭,舒岚也受不住,眼泪直直的往下淌。但她语气却十分轻快,像安抚小孩子一样安抚他道:“别哭,不许哭,咱们这个病人家大夫不让哭啊。听话啊……”
舒守诚听话的收了声,只是嘴角还是向下撇着,眉毛还是在一起揪着。
他害怕,他不想死。所以他听话,他不敢哭。
可能人到最后的时候真的能感受到生命的消失,他预感自己回不去了。他颤颤巍巍的伸出那个操劳了一生,粗糙宽大的手掌,舒岚见了立马上前握住。他的手很大,攥的她非常的用力。他在用力的往前带她,直到舒岚俯下身贴向他,他才用那干哑的喉咙跟她说道:“囡囡呐,别恨爸爸。”
舒岚一听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忍不住的朝下撇,忍不住的开始抽泣。
舒守诚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两只眼睛渴求的看着她,仿佛在等待着她的救赎:“别恨爸爸昂,囡囡。”
舒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抽泣的声音越来越大。
舒守诚看着她,眼泪从眼角直直的往下流。他该怎么跟她说,就是他们说的那样,他母亲从人贩子手里买了她妈妈,用他工伤赔偿的那三千块钱。见她的第一眼,他就爱上她了,她美丽、温柔。她哭着让他放了她,说她还在上大学。可他自私,他也不敢。后来她怀孕了,他心疼她,平常的时候也不再绑着她,对她处处照顾。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敢央求他,说生下孩子让他放她走。
他心软,在她坐完月子的某一天,趁着他母亲去地里干活的时候,偷偷给她解开绳子,还塞给了她五十块钱。她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抖,回到屋子里抱着舒岚亲了亲,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跑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胆小懦弱,心软多情。谁跟他过日子都是受委屈,最委屈的还是他的囡囡,从小就受了这么多的苦,被他拖累了这么多年。
仿佛人这一生中,也只有这最后一刻,才能允许说这样的话。我爱你,我恨你。握着她的手渐渐地没那么紧了,刺耳的心电图机警报声渐渐溶进白噪音里,舒岚被人一把扯开,踉跄的往后走了几步,视线里医生护士蜂拥而上,围在舒守诚的病床前,白噪音里又多了那急切又机械的数数声:一、二、三、四、五、六……
很快,除颤仪的电击声也溶进了白噪音里,伴随着舒守诚的身体在病床上弹起落下,又弹起又落下……有人来拉她,说家属请回避。
她又踉跄的被拉扯着出去,可还没等她出去,身后就传来了代表心跳停止的那道冗长的滴声。
滴——
“患者姓名:舒守诚,死亡时间:8月23日16:21……”
……
双脚好像失去力气一般跌跪下去,挟持着她的两个护士用尽全力拉扯着她,她跪在地上捂着脸大哭。那一瞬间脑子循环着舒守诚的音容笑貌,她再也没有爸爸了。她没有家了。
等她哭完,挟持着她的两个护士又架着她回去看舒守诚的最后一眼。然后在她泪眼滂沱中盖上白布,推走。
舒岚在楼道里的行军床上呆坐了半个小时,在她的思绪中这半个小时好像一瞬而过。半个小时后,她又成了那个‘能行’的舒岚。她开始联系车,办出院手续、死亡证明。她给隔壁李叔打电话,问他丧葬依例应该怎么办。
两个小时后,她跟着车把舒守诚带回了家。一到家门口,就犯起了难。司机不管搬死人,她自己又搬不动。去找左邻右舍,谁也不愿意搬死人。她能理解,她能理解的。左邻右舍都出来围在跟前,看她如何解决。
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但舒岚胡乱抹了一把,打起精神,问了问李叔应该怎么弄。李叔说今天太晚了发不了丧,应该停灵一晚,明天发丧。他虽然不管搬舒守诚,但他积极地帮舒岚找了些破木板在屋内搭上了一个木板床用来停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