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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晚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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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这干什么!”

这声音中气十足,带着扼不住的怒意。李心没抬起头,愣愣看着地毯上逐渐逼近的影子,他肩膀很宽,身形挺拔。

李心知道是李润泽。李心闭上眼睛,她先听到手掌摩擦衣物的声音,然后是高跟鞋踩在地上,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还有宾客酒杯下的窃窃私语;最后是离她很近的,微微颤抖的吸气声。

“小心,阳煦,来见一下你们江阿姨,我们准备下个月结婚。”

李心不用看,江晚月肯定是像水一样,流进每个人的心里,像她那些收藏品里的水乡美人一样。她的手肯定看上去很软,中指待着一颗让人移不开眼的钻戒。

“你好呀,小心!”

这个声音离她很近,李心伸出手,江晚月握住了她,她的手果然很软,另一只手也交叠上来,细细地摩擦着,像因为握住了她的手发出欣慰的叹息,哎呀,哎呀。

“小心,你站起来,对长辈要有礼貌!”

“小心交际了一晚上,想必是太累了,她的手多瘦呀。”

李心的手一空,张开双眼,先是模糊的几张人脸,随着画面清晰起来,李心突然什么也听不见了,一切像个慢镜头。

江晚月笑得人人心神荡漾,她抽走了手,走到了李阳煦面前,同样伸出手,停在空中一动不动,含笑看李阳煦。

而李阳煦的脸先是一阵青一阵白,然后变得死黑,他嘴巴张大着,扭头看李心,不停吞口水,指着前方,“————”他说了什么,口型像是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李阳煦手举起又放下,踮脚张望:“——————”这像是一句较为完整的话。

他不再挣脱李心的手,反而握紧握死了。

“————————”李润泽伸出一根手指对准了李阳煦,脖子青筋暴起,眼神像鞭子一样鞭挞着李阳煦,他一直在说话,脸上的肉跟着嘴唇的张开而颤动。

李心探头张望,徐灵犀和露娜呢?她们不见了,消失了,或许等到合适的时机,适宜的画面,她们又会出现的。

有时候李心不用听,也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当开始寻找答案的时候,一定要很专心地看。李心舔嘴唇,心情激动地搓指尖,视线贪婪地扫过每个人。

没有人在看她,她可以放肆的,尽情地窥探,寻找她想知道的事情,她很快就能找到的。

李心对上一双熟悉的黑眼睛,

情臻带一顶夸张的礼帽,穿一条黑裙子,像她的眼睛一样黑,她光脚站在红地毯上,脚趾缩在一起。她像不属于这副画面,被剪贴进来的人一样,非要找一个恰当的比喻的话,她像一个游离在外的幽灵。

这个幽灵在对她眨眼,笑,李心突然明白了李阳煦所说的那种隐隐的笑,

李心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又能听到声音了。

“这是你江阿姨的女儿,你们也认识一下,大家都是年轻人,以后好好相处。”

“小心,你怎么穿了这条裙子?你什么时候留下的?赶紧换下来!”

“李阳煦!你像什么样子!”

“徐灵犀呢?”

“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对孩子好好说话嘛,没事的。”

无数的声音涌进她的耳朵里,但是李心的想法只有一个,李心希望情臻也能消失,她不该在这张画中。

一切开始偏离她的想象了。

李心额角出汗,她张开了嘴,她必须要说些话!她要拿到这副画面的主导权!

可是李心看到李阳煦向前走了一步。

“哈哈哈!你们都觉得我是废物是吧!”

李心闭上嘴巴,李阳煦先是大笑,又将脸埋在手里,渐渐发出孩童般的哭声。众人纷纷跟他拉开了距离,没有人站在它身边了,他浑身抖得厉害,必须靠李心扶着才能站稳。

李心知道,大家在看李阳煦了。

“是骂上我了?现在是骂上我了,我有什么错!从头到尾我到底有什么错?难道你们是什么大好人吗?”

李阳煦的眼泪和鼻涕一起往外流,脸上花成一块一块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的,半是呜咽半是嘶吼,手指着江晚月尖声道:“滚开!你是从哪里冒出的外来人,少在这假惺惺的,别管我,别管我们家的事。你那副样子骗骗李润泽得了。”

“你!还有你个老男人,要不是你在外面勾三搭四,四处留情,我妈至于和你离婚吗?李心她妈至于自杀吗?没有女人你活不下去了吗?”

“你,你不是死了吗,你死的时候我就想,真是活该,喜欢同性的异类,迟早爆炸的地雷,家里没人管的,放课后被人追杀,跟踪,天天打架,迟早没好事发生,最后死在哪个人手里的都不知道......”

李心松开了李阳煦,李阳煦失去重心,跌倒在地。

“你推我?”李阳煦一脸不可置信,抓住李心的腿狼狈地爬起来,抓着李心的胳膊,李心试图推开他,她们几乎扭在一起,李阳煦仿佛全然失去理智,嘴里发出咿呀的嘶吼。

“不愧是小三的女儿,有人生没人养,你妈抢走了我爸,你之前抢我女朋友,以后是不是还要抢我的公司,我的股份!”

“住嘴!”李润泽忍无可忍,上前扇了李阳煦一巴掌。李阳煦被扇得晃了晃,脸上一个鲜红的手掌印,他没有跌倒,却自己跪下趴下了,他伏在那地上,肩膀一耸一耸抖得厉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你!你们自己反省!”李润泽丢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四周的宾客们早散光了,只剩半满的酒杯东倒西歪,地毯上的红酒渍像凝固的血。

李心看着在地上匍匐的李阳煦,李心别过脸,看到情臻谨慎地绕开地上的碎玻璃,马上就要走进她,李心习惯性整理头发,检查有没有脏东西沾到脸上,挤出一点笑,但是很快她就知道自己做错了。

她出了好多汗,头上的发胶开始发白,发硬,她跑来跑去,头发肯定乱糟糟的,她还吃了很多蛋糕,口红掉光了,说不定嘴角还有蛋糕碎屑。

更别说她的裙子,她穿了刘姝的裙子,她竟然不记得了,怪不得李润泽要发火,怪不得她用熨斗熨了好久,还是好多褶皱,加上和别人推推搡搡,早就皱的像被单一样,李心心里也酸酸麻麻地皱起来,她吸鼻子,是时候回家整理衣物了,她要把旧衣服都扔了。

可是情臻在笑,走到她面前了,她说:“天啊!”

“天啊。”李心学着情臻的腔调,很轻松愉快的腔调,但是她的手在抖,她想,她确定,情臻说什么她都会信的,然后她们可以一起回家,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是情臻沉默很久,准备刚要开口的时候,李心开始惶恐,她微微错开了身体,不行,情臻不会说的,情臻说了之后就会离开了,她不能让情臻说,她想知道的话会自己去寻找答案。

李心推开情臻,往外走,走了两步,李心又回头拉起地上没了动静的李阳煦,她几乎是拖走了李阳煦,她没想到自己能走那么快,力气那么大。

李阳煦先是踉跄地跟着李心的脚步,后来意识到李心在毫无方向地乱冲,开始对着李心向反方向使劲,把李心拉住了。

李心这才停下,确定四下无人,看不见那双黑眼睛了,李心抓住李阳煦的肩膀:“为什么情臻会出现在这?她和江晚月是什么关系?”

“你问什么?”

李心松开李阳煦,手指放到嘴边,再问了一遍。

“我哪知道!我就知道吗?今晚见到她我都吓死了!”

李阳煦再度崩溃,抱头蹲在地上:“你拖着我走那么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别人?你能不能有点同理心?我是你亲哥!”

李阳煦哭得打了几个嗝,拿手背擦眼泪:“这个世界没有一个人关心我!”

李阳煦狼狈地问:“你有没有纸巾?”

“你也不知道...”李心给李阳煦递纸巾,原地转着圈子,想着还能去问谁。

李阳煦挑刺道:“这是餐巾纸吧,上面还有饼干屑。”

李阳煦对走开的李心问:“你要去哪?离我那么远干嘛?”

李心思绪正乱,又回来给李阳煦递手帕,随口道:“我怕一不小心又推到你。”

李阳煦接过手帕,擦完眼泪擤鼻涕,拉住李心:“你还生气吗?我...我刚才气头上,说话没过脑子。”

李阳煦支支吾吾的:“我现在冷静了,想明白了,我觉得我们目前要统一战线,先一起对付江晚月...”

李心没忍心甩开李阳煦:“你最近在看《继承之战》?”

“我认真的!他都50多岁了,大概是看我们都指望不上了,想要再婚再生一个。”

“你还在生气吗?要不你也打我。”

李阳煦见李心没理会他,讪讪开口,“对不起,刚才不该说你的事,你妈妈的事...”

李心立刻说:“你也不能那么说情臻,你说得太过分了。”

“还不是因为徐灵犀的事,呵呵,你不知道吧,我之前怕丢脸,不过也无所谓了,就是情臻和徐灵犀之前在一起过,”

“是吗,”李心没心思再听一遍,不以为意答应着。

李阳煦又挤出眼泪:“你别不信,说出来怕你可怜我,你听了就能理解我了,我是在毕业派对上发现的,你可能不记得了。”

李心想起徐灵犀说过,情臻去派对找徐灵犀,她想快点结束对话后离开,自然接话道:“我知道了。所以是情臻去找徐灵犀,被你撞见了?”

“差不多。”

李阳煦松开李心,自我陶醉道:“你大概不敢信,那晚情臻先是找到我,算是撞枪口上了,然后徐灵犀把她拉走了......”

李心抓回李阳煦:“情臻去找到你?”

李阳煦绘声绘色地描述:“等一下,我还没说到重头戏呢,一开始我没认出来是情臻,徐灵犀把她拉走后,我鬼使神差跟了上去,呵呵,大概是男人的第六感吧。就听到徐灵犀让她走,扯什么爱不爱的,我一下酒醒了,认出是她,才知道她们之前在一起过......”

李阳煦彻底陷入回忆,仿佛忘却了李心的存在,而李心无心留意李阳煦的八点档故事,纠着上一个问题,攥住了他的衣服:“你刚刚说情臻当晚去找你?她干嘛要找你?”

李阳煦脱口而出:“因为我是你哥吧。”

李心一头雾水:“什么?”

李阳煦盯了李心半响,忽然道:“你那晚是不是不在?”

“是,”

“噢,那对上了。”

“什么对上了?”

“那晚情臻问我,你在哪里。”

“谁?”

“你啊,你说你是谁?”

李阳煦手指李心,李心也用手指指自己,李心从来没听过有这样一件事,诧异道:“我?”

“对,我当时太嗨了又喝了酒,灯光太亮看不清人脸,我以为是你的哪个同学看你不在,找你呢。然后我就发现她和徐灵犀......”

李心再次打断:“然后你就和情臻说了我在...我在荣华吃饭?”

“是吧,不记得了,”李阳煦示意李心别打断他,继续追忆,“当时太蠢了,以为是我让徐灵犀改邪归正,金盆洗手了,心里特别爽,特别得意。胜负欲你懂吗。”

“这几个成语不是这样用的。”李心下意识回答,脑子不停地转。

李阳煦还没说完,叹气道:“结果她后来又重蹈覆辙了,靠,徐灵犀和情臻现在绝对复合了,唉,你说我惨不惨?”

李心又问:“情臻为什么要找我?”

李阳煦不太满意李心的反应:“拜托你专心点,你有在认真听我讲的故事吗?”

李心抓住李阳煦,用力摇晃。

“我哪知道?可能她想找你写同学录吧,你直接问她不就好了?”李阳煦不知道李心为什么这么问,他像完全没当回事,语气散漫,“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可能她都不记得了。”

李心在抖,问:“她找我,你怎么不和我说。”

“哈?”李阳煦说,“我,我忘记了,都多久了,而且她后来不是出事了吗?”

“她出事了,你就...”

李心对李阳煦产生了一种厌恶,她放开了李阳煦,不想再碰到他,李心一字一句问:“你是因为她出事了,你害怕,所以才不告诉我?”

“我才不是...我,我是为了你,”

“我?”

李阳煦眨巴眨巴眼睛,解释道,“我,我怕你惹上麻烦,当时不是有警察来找你吗,我是为了你,有很多人找她麻烦,我怕那些人找上你...”

“那些人?”

“就放学跟着情臻的那些人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家里的事...”

李心推李阳煦:“这个你也没告诉过我!”

“你又推我干嘛!”李阳煦不满,一把推回去,“这个我肯定告诉过你,警告过你,别跟她走得太近,当时大家都知道她家里的事,”

“大家都知道?”

“是啊,”李阳煦补充:“还有她喜欢女人,”

“这个我知道。”

李心脑子里整理着思绪:“你,所以你知道是谁捅了她,你怎么不和警察说...”

“啊,关我什么事?”

李心手指发凉,发冷:“你怎么能这么说,是你让她去了荣华,然后被人捅伤了...。”

李阳煦大喊:“她是去找你!”

“是,你说的对...”李心的心坠下了。

李阳煦急忙解释:“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想太多,这也不关你事,她被捅伤完全是她自己的私事,她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你不要乱用成语了。”

李心吼道,她试图平静下来,可身体开始晃了,视线也晃着,李阳煦扶住了她,李心一阵恶心,她推开李阳煦,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

李心漫无目的地走,酒店的每个走道都长得一模一样,白墙壁,红地毯,金色相框的壁画,她像走进了迷宫里,她走不出去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记得,”李心记得,情臻下课后骑着单车消失在路上,上课迟到吃早餐,骑单车,像风一样随性自由,洒脱无忧虑,哪里有人跟踪情臻,明明只有她自己,只有她一直跟着情臻,还有什么,一棵树,树叶沙沙声,阳光稀薄,情臻唱歌,用一种软绵绵的方言。

难道她只能去问当事人,可是当事人是情臻,她不能问情臻,李心想吐,提起情臻的名字让她更难受了,她不能问情臻,那她只能问另外一个当事人,她自己了。

五年前,警察到底问了她什么问题,是不是有问过她,给她看过照片,录像,

有没有问过:“这段录像里对情臻行凶的人你认识吗,这些照片里有你见过的人吗,你有见过这个人和情臻有矛盾吗,这个人和情臻之间是否存在暴力行为,你有见过吗。你和情臻关系怎么样,你一般在哪里见到她?你知道她一般和谁在一起吗?你知道为什么情臻会有你的身份证吗。”

李心只会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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