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姜颂睁开双眼,手中毛笔随意敲打着桌沿,发出单调的声响。他时而望向窗外掠过的飞鸟,时而又凝视檐下挂着的扫晴娘,目光最终落在雕花木窗围合的庭院上。这四方天地,仿佛将他也一同包容其中。
秋闱与春闱,皆为科举制度的重要环节。通过秋闱选拔者,方能进京参加春闱。春闱合格后,举人便成为贡士,进而参与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也就是所谓的京闱。京闱放榜之时,金榜题名者即为进士,等待朝廷授官;而未中选者,则会被编入兰台深造一年,相当于带编制先学一年再分配专业。
古代人考公就是这么个流程。太学弟子因直属兰台管辖,可直接参与京闱,不必经历地方层层选拔之苦。然而,姜颂却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的道路。他不仅在秋闱中夺魁成为会元,还在更早前的春闱摘得解元桂冠。
“如今所有人都在等着兄长连中三元。已经两朝没有过了。”姜鹤趴在榻上翘着腿翻动着手中的书卷,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来福在他脚下。近日不被问功课,他时常混在姜颂这里玩小老虎,意外的和兄长大人的感情飞速升温。
“这...”姜颂面露难色,“能不能不考......”
“可当初兄长不正是以想好生备考才被陛下恩准回来的吗?我记错了?”
“啊?是吗。”
京闱遵续旧制,考试分三场进行,每场为期三天。第一场初九开考,第二场为十二日,第三场在十五日。考生需提前一日入场准备,次日方可离场。皇帝特许考生吃住都在考场的小隔间内,自备干粮,除如厕外不得离场。
距离大比之期已不足百日,除了备考有些极限,其他倒也无碍。他既然能来,就能走,若真到紧要关头,替正主完成这场考试也未尝不可。
和皇帝作pen pal吗?
老师不会砍学生的头,皇帝就不一定了......姜颂不免又想起大殿上那个李老头。
为了了解这个时代的文章风格,姜颂从架子上随即抽出一册书,线装版的小蓝书。这时候应该是从左往右翻,于是他把书倒回后面......他又接连抽取了几本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书翻开来,在姜颂心里炸起一颗惊雷:乍一看都看得懂,然而仔细一看,没一个字是认识的。
“姜鹤!”
听见兄长召唤,正趴在地上的小男孩一个骨碌爬起来,小跑着凑到书案前——姜颂突然要考校他的功课了。
姜鹤被要求从案头堆放的书籍中自选一篇。先要流畅朗读,再阐述自己的理解,最后还得应答姜颂随机的提问。
但这孩子对答之间所展现的学识功底,令姜颂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
这小子才十一岁,谈起的都是金银成色、药材换算这些十六两的斤两法,又说到田亩测量、土方计算,甚至仓库堆粮的容积,也都头头是道。
这已经远远超出什么大九九乘法表和勾股定理之类的纯理东西。谈到如何分摊税银、调剂米价,乃至管理田庄佃户的实际问题时,姜鹤的见解令姜颂暗自汗颜。
“啧,”姜颂揉着眉心,低下头由衷感叹:“真厉害啊小朋友。”
“怎会,阿鹤不及兄长万分之一,还要再接再厉。”
......自己十岁那会儿在干什么?同一个词语动辄抄十几二十遍的家庭作业?或是被训练刷碗?姜鹤谦虚的认真模样,令姜颂倍感压力。
姜颂的手轻轻盖在姜鹤头上,拇指在他额头轻轻的抚摸,心服口服:”你承爵位后,一定能把王府打理好。“
现阶段,他唯一能补充的是一点洋文儿,不过姜鹤暂时用不到。
姜鹤却问他:”哥,家宴那晚你不想给皇帝叔叔跪是吗?“
“你又听说了?”面对姜鹤天真无邪的询问,姜颂不知怎么有些无所适从,他有些回避道:”当然不愿意。“
“为什么?臣子朝见皇帝理当行跪拜礼啊。”
童言无忌,却把姜颂问得心头火起。他只得按捺住性子,向姜鹤解释何为人人生而平等,每个人都有自尊,都有自己不做某事的权利,对人下跪是何等的专制、愚昧和落后。
“好空洞啊,哥,谁教你的?不会是丘老吧?”姜鹤瞪大眼睛。
姜颂深吸一口气:“我也有自己的判断的好不好。”
“礼崩乐坏,大多是大乱之世的征兆。夫礼,辨贵贱,序亲疏,裁群物,制庶事。”姜鹤摇晃着小脑袋,“只有洋人整日把‘非礼多’挂在嘴边。”
姜鹤若无其事的将书又翻过一页,随口问道,“你说,他们既信这个,为何还要千里迢迢进京来朝拜天子?他们说天下人都有罪,怎么不对天子直说?他们不过是站在低处,才想着要与我们平起平坐,一切往来,皆为利驱,连‘见贤思齐’都谈不上。抢钱坏礼,‘非礼多’。”
“姜鹤,不可以对外国友人有偏见。”姜颂不觉提高了分贝。
“我们待客,自然一视同仁,礼数周全,方有万国来朝的盛景。但客人终究是客人,怎能成了主人?外人跟亲人,岂能一样?干坏事被杀的人,跟惩恶扬善杀的人,本来就不是一回事儿。” 他顿了顿,盯着兄长眨眨眼,反问:“哥,我们都是父亲的孩子,你是嫡子,是长子,我与你能一样吗?”
“我......”姜颂承认,若不是姜鹤遇到他,一般人家的嫡长子未必愿意将爵位拱手相让,哪怕兄弟再和睦,这都不是让爵的理由。
“我与我哥都要争的东西,外人能白白送给我吗?大家都是人,我要衣食无忧,别人也想要,自然会来抢我的,外族更是不讲情面。这才是一视同仁。更别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那八个字儿。”
姜颂纠正道:“前人说的又不一定全对,小小年纪,还挺古板。”
“外人说的就一定对吗?”姜鹤难以置信的小声重复了一遍,“哥,你读那么多年书,尊老爱幼这种浅显道理还不明白?”
“哥,”姜鹤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神却清亮得逼人,“神我不知道,但你是不是信他们的教了?”
“胡说什么?”姜颂仿佛被冒犯,连忙挥退他探究的目光。
“哥,叩拜天子是国礼,兄友弟恭、尊师敬长是庠序之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姜颂反驳道:“若礼法成了固步自封、任人宰割的枷锁,那这礼不如不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