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洋人天天鼓捣什么赎罪,他们说的你也全信?‘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你便该知道那些离家来我们这儿的都是些什么人了。对神造假或许无所谓,但对天子和生民造假,呵,”他轻笑一声,“大家都是人,谁心里那点小九九还不清楚呢?”
“嘘——慎言!那是老师·!”姜颂脱口而出。
小姜鹤像是被姜颂的低声吓到了,他的眼中映出的仿佛是个陌生人。
“哥,你有问题。”姜鹤低头困惑的妥协,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却像一记重锤:“回头让蛮子坐坐龙椅你就......”
姜颂的脸色惊人的冷,方才他下意识的反应令他自己都倍感陌生,以及那没来由、并没有什么威胁的后怕。
“哥......”姜鹤弱弱的双手把书掩到脸上,只留一双轻颤的眼睛,声若细蚊:“才说的言论自由呢......”
“我......”姜颂望着弟弟,自己却心烦意乱,他从未有如此凝重无措过,甚至直接到了挂脸的地步。
“对不起小鹤,你别放在心上。”姜颂在书桌前坐回去,他让自己平复心情,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书,心平气和道:“我提问你些别的。”
一轮提问过去,姜鹤松了口气。
姜颂更心如死灰了。
他凭借记忆,把姜鹤说的那些和书页里的文字进行对应。
没错,他还在扎心的认字期。
就像小篆的“学”带透视,甲骨的心是比心,这版通用的字体不是他常用的,虽然文字的演化始终保留有痕迹,但是要覆盖现有的,需要时间。
并且......天呐,他不会用毛笔。
这比交卷前发现背面还有一页题还惊悚。
姜颂心率飙升,颓然跌坐在椅中,目光仓惶,在桌面搜寻,看见张纸露出个白角就随手抓来,似猛虎扑食一样拿笔刺了下去,却又刺不下去,换回正确的握法,下了好几次决心,笔尖却颤抖着,始终悬在离纸面一寸的高度。就连手里笔杆的触感也显得格外陌生。笔在指尖转了又转,久未执笔,手已生疏。
写字,写字的感觉是什么来着?五指上的神经轻轻抽动,在空中弹出曼妙的一浪,“噼里啪啦”的手感仿佛近在眼前——......对了,键盘......常用的是键盘。
姜颂终于鼓起勇气落笔,毛笔戳在纸面上分叉,只留下一痕浅淡的墨渍。
“嗯?没沾墨?兄长多少天没写过字了,我去帮你倒水来。”姜鹤围到桌前低头看砚台道。见姜颂愣在那里,他转身去外间倒了半杯水,书夹在掖下,用手指蘸取来滴在砚台里。在小老弟期待的注视下,姜颂像筷子抿碗口似的用笔尖在砚台里左右翻搅,犹疑的抬上纸面上,悬而又悬。
在对方专注的目光下,姜颂甩出个潦草的圆弧。
“......”姜颂心如死灰。
“哥,你怎么不写啊?”姜鹤问。
姜颂见他的头对着纸面歪来歪去,但好像无论如何,颗粒度都对准不了。就将他推开,抓头发道:“不想。”
恰巧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未梳理的长发从空隙垂在地上,被来福滚了一身。它用爪子勾住一绺,连抓带咬起来。正如姜颂此时的心境,一团乱麻。
“来福!”
一旁躺着的姜鹤连忙发放下手中的看的津津有味的书,小跑过来把来福劫持走跑去了院子里。
观望房间里或近或远的字画,上面的题跋全是手写,甚至有些可能出自自己之手。他从第一次落笔就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写成那样,原主没有留下任何肌肉记忆给他。
他现在面临的不是写字好不好看的问题,是根本不会写字的问题。
笔锋秀美,拉出阴暗扭曲的一道。
“啪”。姜颂放下毛笔,真用不了一点。
与传统书法相对的是硬笔书法。中性笔走笔丝滑的奥秘在于笔尖的转珠,这颗微小的金属球堪称中性笔的灵魂所在。一旦转珠脱落,一管墨水顺着笔端肉眼可见的往下滴,就是学生时代常见的”笔跑水儿了!“,一些日常用品,比如香水、驱蚊液或润唇霜也经常采用“走珠”的设计,可能女孩子见得比较多,走珠就是转珠的放大版,但用来写字不太合适。制造一支中性笔,需要极高的工艺水平:不仅要打造如针尖般大小的完美球体,还要配套合适的球座,无一不需要极高的加工精度和钢材的高耐磨性。
中性笔的前辈——钢笔,它的原理其实很简单,从蘸水笔演变而来。蘸水笔常以鹅毛为原料,鸦羽也没问题,最开始是将羽管末梢一劈两半,上端中空能储存一点墨水,形成简易笔尖。蘸水笔行书阻力大,使用者需频繁蘸墨,为了保持良好的书写效果,需要定期用刀修整笔尖,就像芭蕾舞者拿到新鞋的第一件事是将其拆裂重塑鞋形,这样得来的笔寿命不长,一周一换,就像芭蕾舞鞋是消耗品。
正专注间,姜鹤又蹦跳着跑进来,吓了姜颂一跳。只见他抱着小老虎在案几旁打转。姜颂头也不抬,顺手就支使他:"去帮我寻些管子来。"
"管子?好吧。"姜鹤歪着脑袋凑过来,"哥要什么样的?"
姜颂随手抽出一支毛笔,在他眼前晃了晃:"像这样的,中间要空心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芦苇杆、细竹枝都行,若是遇见鹅——"
"就拔它一根毛?"姜鹤眼睛一亮,抢着接话,双手郑重地接过毛笔作参照。他忽然想到什么,仰起小脸期待地问:"我若找着了,兄长要怎么谢我?"
姜颂随手往书架一指:"随你挑。"
姜鹤却转了转眼珠,举起手中那支珊瑚笔轻轻敲了敲案几:"哥,你既是要空心的,把这支拆了不就成了?这笔杆本就是中空的呀。"
“......”
如此就还差笔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