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平摇头道:“你这个小姐好生奇怪,见了我就怕,却不怕虫子,其他女娘,见了虫子要吓的叫,见了我都爱煞。”
程橙紧抿了嘴,忍着笑,只是不搭他的话,董平见活计的确不少,便也不再纠缠,自打起精神与她帮忙打下手。麻利的洗好松蕈,泡在盐水里。因看着一个原摆在堂屋里的汝窑月白釉的大茶叶罐子,与灶间各式的香菌放在一起,便问道:“程橙,你这是预备做什么?”
程橙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做一味禅茶。”
董平道:“甚么?这道斋菜却是没有听见过,你倒是从什么地方学来这些古怪本事?”
程橙只道:“是外祖父教我的。”
董平见诸物都齐备了,只需明日早起料理,便灭了灶火,拉了程橙出来,一叠声的叫人打水,叫程橙先去沐浴,他便领着四儿等小喽啰,在院子里将一个小小的佛堂搭建起来。这里程橙洗沐了,却不敢上床榻去睡,握着母亲遗下的菩提子串珠,静静坐在对床的一字交椅上。
却说董平在灶间捂了一个时辰,又干活儿干的满身大汗,也不耐烦再等四儿烧汤,只在院里甩脱了衣服,将那冰凉的井水一桶一桶的往身上泼下,待洗净了汗,热也消了,走进屋去,一眼看见程橙离床远远的坐着,不由得又气又笑。把出梁山泊的手段,也不搭话,几步上前,将她打横抱了,丢在床上。程橙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却见董平并不上床,反将一领席子,紧靠床榻铺了,又拿了自己常用的磁枕,和衣躺倒在地上,狠狠道:“日后再与你算账。”
程橙松了口气,细声道:“你且熏上香再睡,看被蚊子叮坏了。”董平闻言取了香来熏上,想了一想,道:“如此你也别放帐子了,且陪我说会儿话,免得我又胡思乱想。”一边故意放出浪荡样子来,拿眼只在程橙身上逡巡。
程橙忙道:“好,好,好,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两人正一上一下的并头躺着,董平听了,便在地上笑道:“不错,不错,我们虽睡一个席子,却总也忙的顾不上说说话儿--今日这样倒也很好,便说说各人小时候的事罢。”
程橙脸儿通红,咬了一会牙,只得想了一想,忍着气开口道:“我小时候,住在平江府虞山下,外祖父原是兴福寺火头僧人,不知怎的,还了俗,方丈照拂,仍许他管寺里果园,山头。祖父虽是卢国公嫡裔,家里却早就没落了,虽然一肚子文章,但屡试不第,穷困潦倒,因此,也顾不得挑剔女家身份,定了我母亲为媳。”
“祖父死后,我们就住在外公家,银子钱都攒出来给爹爹上学用啦,全家一年也吃不到点肉,但外公做的素菜,连兴福寺的长老都夸,因此我六岁之前,也并不是什么小姐,家里的饭菜都是外公和我做的。”
董平摸上床榻,握住程橙的一只手,道:“嗯,难怪你会做斋菜,可是你那天生的小姐派头,当真唬人,我原想,等朝廷降旨招安,便是一刀一枪,至少要搏个封诰,才配的起你。”
程橙实有些困了,但听他精神旺健,却不敢就睡,轻声道:“我扮成男孩儿,每天和外公在山里采蘑菇,挖竹笋,摘果子,玩的可高兴了,后来外婆死了,爹爹要带我们到京城里去,他说什么也不跟我们一起走,自己剃光了头,又出家去了,他教我做的最后一道菜,就是禅茶,绿茶要拿盐来煮,红茶却又要用糖熬,各式香菌炖成鲜汤------”声音越来越小,终于睡着。
董平听着她匀匀的呼吸之声,知道她这几日预备法会斋菜,当真累的很了,他坐起身,烛光中盯着程橙皎洁如月的小脸,轻轻道:“我小时候,却没什么好说的,直到遇见了你。”
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那些热热闹闹的喧嚣岁月,我从你这里得到了快活,它们便是虚空的,我从你这里感到疼痛,它们便是实在的。
如是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