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每年七月十五,无论帝王将相,还是平头百姓,都要行盂兰盆会,家家供食,人人燃香,不分僧俗,无论贵贱,原是为了超度多生多世父母,以尽孝心。然则慢慢的世俗日易,到了今日,除却设斋供僧外,还要拜忏、放焰口,不单是以盆供僧,为先亡得度,而是以盆施鬼,并将一众冤死的鬼魂引过奈何桥。
且做那盂兰盆会时,都要由佛寺供养,近处无寺庙作法会的,才自己在佛堂陈设素食美味供佛,然后请高僧来供养,僧人在受供之前,也一样的会为之修观咒愿。梁山周遭,倒有两座香火颇旺的寺庙,但董平如何肯让程橙抛头露面,况且所祭之人,乃自己亲手所杀,传了出去,笑歪了一众兄弟的嘴巴事小,在军卒喽啰中丢了面子,人多口杂,挑的程橙知道了真相,怕不有好结果。
他这两日,除与鲁达武松二人来往,余下时候,便在程橙身边守得紧紧的,只盼将此事好好儿敷衍过去,因此到了十五正日,除了心腹的四儿留下了,其他九个服侍的小喽啰,都被支使了将去。
却说鲁达与武松一早便起身,武松身穿香皂直裰,智深披了烈火僧衣,两人拿着几件不知董平从何处寻来的木鱼、引碧、铛子、铪子,一路上忍着好笑,走进董平家中,却见院中一个小小的佛堂之前,供着汲灌盆器,香油锭烛,鲜藕肥桃,锦衣宝珠,左右又有两只磁州的大瓮,插着一大朵一大朵莲花 。世间甘美,虽不能搜罗得全,然在彼已是她穷心费力,能寻到的所有之物。
两道条案之上,又列着程橙亲手所做素斋,以供养三宝。
这佛法僧中,实则能吃到口的,不过是鲁达武松二人,那鲁达自进得院子,只闻得香气扑鼻,心中欢喜,把眼望去,但见盘盏中是煎春卷、烫春芽、烧春菇、白莲汤、炒荸荠、炒藕丝、炒山药、油煎白果、酱炒核桃,团团围着中间一大盆罗汉菜,下首汤水,却是用各式香菌熬成的香浓禅茶,与一壶莲心清茶。
程橙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浑身一件首饰也无,端然立在堂前,见了鲁达与武松,便深深的拜将下去。二人硬着头皮还了礼,武松便道:“嫂--嗯,女施主不必多礼。”
他却不知再说甚么好,当即摇着手铃,鲁达便梆梆的胡乱敲着木鱼跟上,两人走至佛堂前,开始先要净坛,仪式虽是昨天演练过的,但看着佛堂前蒲团,却好不尴尬,心中不免老大不情愿,两人互看一眼,没奈何,也只得撩衣跪在佛坛前,武松便诵心经与大悲咒,鲁达便也跟着阿弥陀佛的低声乱念。
董平与程橙跪在一旁,幸好程橙却是个不甚懂经文的,又正在伤心,也没听出破绽,倒是董平听着武松将一篇大悲咒背的云山雾罩,不知所云,不免暗暗着急上火,瞪了他一眼,武松见了,心里有些怒,想:“我等俱是杀人如麻,刀头喋血的好汉,却在这里为个妇人唱经念佛,倒也罢了,你还敢给爷爷眼色看?”
一撩袍子,就站了起来。
董平吓了一跳,急出一身汗来,程橙不知就里,只是诧异的看着,武松看见这双幼鹿般眼睛,把一腔火气都消了下去,正要开口圆一圆场子,却听门口一人道:“我来的迟,却是打扰师父们了,林冲这里谢过。”
武松与董平皆松了口气,都起身与他见礼,董平便赶快道:“净坛已毕,开坛吧。”
武松从怀中掏出两张疏文,却忘了次序,先去念那引鬼魂入坛的黄纸,林冲咬牙忍着笑,董平仰头望着天,心想:“坏事了,遮么就要漏了陷儿。”
却不知程橙虽然有个和尚外公,并笃信佛教的母亲,知闻虽算得广,但毕竟不曾真正参加过盂兰盆法会,对这些繁复的仪规,其实不甚了了,因此竟然遮掩的过去了。
这里武松好容易胡乱读毕了疏文,开始诵心经、往生咒,那往生咒他倒是背的熟透,也不磕绊了,心中高兴,直着脖颈大声背诵完毕,那鲁达闲了大半天,方才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便忙忙的提起朱笔,往那“会榜”上点去,不想劲力使大了,戳了个窟窿,众人有忍着笑的,有忍着气的,如此马马虎虎,算是开坛完毕。
开坛之后,便是拜忏了,分三次而行,耗时极长,一直延续到午后,幸好其间可以斋僧。程橙哪里吃的下饭,她念完心经与佛说盂兰盆经,又念回向道:“愿此报恩经功德,普及父母于一切四生六道与含灵,皆共同登圣觉岸,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顿了一顿,似乎空气都不够使用,含泪缓缓诵道:“ 普愿尽法界;沉溺诸有情。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愿十方三世尽虚空遍法界一切有情无情诸含灵,早闻菩提觉道,早证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