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经了这一场,后边一个月间,都只是揪然不乐。却说李逵酒醒之后,虽依旧不愿招安,但他不过是个有脾气,没主见的莽撞汉子,一生唯宋江是从,虽说当日也跟着搅了场子,但却也知道此举对宋江不利,因此也不再多话。只是武松与那鲁达,如此不分轻重好歹,当众唱起了反调,鲁达倒也罢了,但那武松也是最初相与下的,一见如故,与他治酒食衣裳,又赠送银两,义结金兰,甚相爱重,况且他当日无奈落草时,也有心归顺朝廷,只盼异日不死,受了招安。如今却如何忒不晓事,非但不能撺掇鲁智深投降,却反不愿招安了,遮么甚是恼人。
正想间,却听小喽啰报说军师到了,便忙起身相迎,吴用进来,往宋江脸上朝了一朝,笑道:“哥哥却在烦恼甚么?”
宋江叹道:“加亮,那日你也亲见,因我寨声势日壮,官兵奈何不得,因此众兄弟都没了惧怕,不思退路,只是逍遥快活,过一日,是一日,我殚精竭虑,只是想着为众兄弟谋个结果,却还有什么比受了招安,日后去边上一枪一刀,博得个封妻荫子,把自身谋个前程,于青史上留得一个好名强些?”
吴用日常拿着的羽扇却插在领后,他笑了一笑,将皂罗沿襈的白罗袍撩起,自就椅中坐了,把手捋着腰间紫缎丝绦,向宋江道:“哥哥你看,我昔日着麻,今朝穿罗,昔系茶褐銮带,今佩碧玉钩环 ,一个落第秀才,如今能有这泼天的富贵,原也该餍足了,但大丈夫生于世间,终不能只为了酒肉管饱穿金戴银活着,哥哥胸中有凌云之志,小弟却也不愿为田间垄头之雀燕,自当誓死追随哥哥左右。只是,只是曹梦徵也曾云,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们一众兄弟,异姓一家,同过生死患难来的,虽则脾气头脑各异,但心情肝胆,忠诚信义并无差别,是以却不能随便受了招安,为卒子小吏,低等军官,来做别人脚下的枯骨与砖石,却只要做大,官家与朝廷都不敢小觑,方能保全身价,为统帅,为将首,为相宰,还望哥哥明鉴。”
宋江叹道:“加亮善言,愚兄又何曾不是如此为之,我把寨为头,赚这个上山,求那个入伙,费尽心力,才聚起这一百单八个好兄弟,并手下这许多人马,朝廷招安,乃忠义之路,必不可阻,只是却叹即便情义深如我等,也不能全都齐心,那断金亭的意思,却又怎生说的来着?”
吴用笑道:“不必忧虑,各人虽都有自己顾虑并想头,但我看去,却仍是共存忠义,不过是发发牢骚耳,当真做起来,却绝不敢违拗哥哥。”
宋江吁出一口气,笑道:“总是我思虑太过,只怕坏了兄弟情分,军师来看,如今我寨好生兴旺,只是空有替天行道,保国安民之心,不能上达天听,总也是枉然。”
吴用点了点头,皱眉沉思。
宋江道:“自古官场吏道之中,门路是第一最要紧的,若无道路,便是有钱也使不进去,却是太尉宿元景,极是仁慈宽厚,待人接物,一团和气,如今若要破上钱财,使人去他那里打个关节,求他添力如何。”
吴用道:“他虽和气,也未见得肯为我等得罪了高太尉,蔡太师,况且无个天子心腹之人帮衬,单凭一人之力,到底有些微薄。”
二人思计半响,均不得要领,眼看天将午了,便先吃了饭再议。宋江命小喽啰开出饭菜,将些鲜鮓肥鸡嫩鹅,并时新果子,满满的摆了一桌子,宋江眼见有些奢靡,便命小喽啰去请问卢俊义柴进等人用饭了不曾,若是未用,便请来一同吃。
小喽啰去了,不多时回来,道柴大官人却已经用过了,卢员外说与小乙哥这就过来。
话音未落,玉麒麟卢俊义,便同着浪子燕青并小李广花荣到来门前,笑道:“闻说兄弟又要做东,昨日却不曾尽兴,便再来叨扰。”
宋江吴用都起身笑着相迎,宋江却一眼见花荣神色,全不似往日勃勃生气,雄姿英发模样,不由心中暗惊。但碍着卢俊义在场,却不好问,当下众人吃饭饮酒,说些趣闻琐事。无意间说起董平请了这一个月假,也不知躲在家里吃了些什么炸药,昨日与李逵赌赛武艺之时,差些真恼了,就要打将起来,幸得张清花荣,一边一个,死命拉住了。
花荣一愣,方记起自己却忘记了将李逵曾追杀程橙一时,禀与宋江知道,他与燕青对看了一眼,均想:“原来他也不曾说,李逵又是个粗卤的人,只怕气性过去,早将此事忘干净了。但董平却不肯罢休,是以要为那女子出气。”
一时吃罢了饭,小喽啰端上茶来,卢俊义却也不多留,与大家说笑几句,便道困乏,回房午睡去了。燕青便也告辞回去,只花荣留着不走。
宋江待小喽啰收拾净了杯盘碗盏,便命伺候的人都下去,才动问道:“数日不见贤弟,如何却清减如斯?难道是有甚么为难的事,只管说来,为兄与你做主。”
吴用怕他不自在,便欲起身告辞,宋江与花荣却都道:“军师少住。”